千岁府的早晨,冷飕飕的。
暖阁里地龙倒是烧的挺旺。
角落有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架着紫/砂壶,壶嘴正冒白气。茶香跟屋里的冷木香混在一起,闻着还行。
虞鸢穿了件藕荷色的棉袍,懒洋洋的靠在窗边的罗汉床上。
烦人的心声没了以后,她感觉人都轻快了。
再也不用担心心里夸萧衍好看,就被他按床上折腾大半夜了。
她把脚搭在脚炉边上,手里翻着本烫金账册。
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萧衍带了身风雪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挡住了外头的冷风。
他今天穿了件深紫色常服,袖口有金线云纹,腰上是墨玉带子,人瞧着很高很直。
“千岁爷下朝了。”虞鸢放下账册,眼睛弯了弯。
她也不藏着了,直接开口。
“今儿个朝堂上那些老头子,没为了落鹰峡大捷的事儿吵起来吧。”
萧衍走到罗汉床边,随手解下带着冷气的大氅,扔到旁边木架上。
他挨着她坐下,伸手就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她脑袋上。
“兵部那帮老家伙吵着要乘胜追击,直接打进大荒。”萧衍的声音有点哑,气吹到她耳朵边。
“我大哥怎么说。”虞鸢顺势靠他胸口,伸手去拿温着的茶。
“虞将军是个明白人。”萧衍接过茶,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落鹰峡是灭了楚原的精锐,可大荒主力还在。这时候冲进去,那地方又冷又穷,吃的跟不上,就是找死。”
虞鸢点头。
“楚原那老狐狸吃了这么大个亏,肯定不敢再硬碰了。”她手指绕着头发玩,“就是不知道那只阴沟里的老鼠,又要搞什么鬼。”
她说的老鼠,就是楚南星。
现在没心声了,她当着萧衍的面就直接骂,一点不带藏的。
萧衍笑了,他抓住她乱动的手。
“她那点小把戏,没用。”
萧衍眼神冷下来。
“风决传了消息。楚南星在丞相府失宠了,被赶去偏院。但她这人,不会等死。”
虞鸢眼珠子转了转。
“她这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她能把墙拆了继续跑。”
虞鸢从他怀里坐直了。
“丞相府不行了,她想活,想重新掌权,就只能抱个更粗的大腿。”
“大荒东宫,那个疯批太子,拓跋戾。”
萧衍看着她分析局势的样子,眼里都是纵容。
这才像他的人,聪明,就算没了那些底牌,也一样厉害。
大荒国都。
太子的东宫在皇城最阴冷的地儿,一年到头看不见太阳。
空气里一股子野兽的腥臭味,还有点血腥气,闻着想吐。
楚南星裹着黑布斗篷,低着头,脚下发飘的走在青石板路上。
带路的老太监一声不吭,弓着背,提着个灯笼,把她带去最里面的暖殿。
楚南星袖子里的手都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她花了最后一点钱,才买通太子身边的人,换来这次见面的机会。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暖殿的门很重,老太监推开一条缝,光跟惨叫声一起冲出来。
楚南星硬着头皮进去,胃里一阵难受。
大殿中间放着个大铁笼子。
两头饿了好几天的黑豹正咬着一个活人,血溅的到处都是。
笼子外面,一张白虎皮榻上,大荒太子拓跋戾正端着杯子喝酒。
拓跋戾长得很高,脸很糙,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到嘴角,看着就不是好人。
“丞相府那个傻子大小姐。”
拓跋戾把酒杯扔了,发出“哐当”一声。
他那双蛇一样的眼睛看着楚南星,全是瞧不起。
“你买通我的人,说有破大启边防的法子。”
拓跋戾站起来,走到铁笼边,拔出刀,对着笼子里的黑豹就捅了一下。
黑豹惨叫一声,拓跋戾却笑的跟疯子一样。
他转过头,带血的刀尖指着楚南星的脸。
“你的计策要是不行,我现在就把你扒光了,扔进去喂畜生。”
楚南星腿一软,差点跪了。
她死死咬着牙,逼自己冷静,看着拓跋戾的眼睛。
“殿下息怒。”楚南星声音发哑,尽量让自己说话稳一点。
“殿下想当皇帝,就得有军功。大启那块肥肉,就是殿下最好的机会。”
拓跋戾冷笑,把带血的刀扔地上。
“笑话。”他走回榻边坐下,“楚原那老狐狸在落鹰峡输的那么惨,十万人都打不过,你一个女人,能帮我什么?”
“硬打不行,就从里头搞破坏。”
楚南星往前走一步,眼神很毒。
“大启国库没钱了,打了这么多年仗也累了。他们比大荒更怕打仗。”
“大荒有战马皮毛,大启缺。大荒缺粮食生铁。殿下可以派人去大启京城,说是做生意,其实是递降书。”
楚南星停了一下,看着拓跋戾的脸色,继续说。
“为了表示诚意,殿下可以把东宫里最漂亮的那个妹妹,送给大启新皇当老婆。”
拓跋戾半眯着眼,摸着下巴的胡子。
大荒送公主,说是求和,确实是个好借口。
“和亲?”拓跋戾哼了一声,“送个女人去就行了?大启那个活阎王萧衍,可不是傻子。”
“当然不止一个女人。”
楚南星笑了,笑的很难看,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公主和亲,肯定要带一大堆人跟嫁妆。殿下可以把最厉害的探子杀手,都混进去。”
“大启京城看着热闹,防守也严,但我在那儿住过十几年,京城地下的水道跟黑市我门儿清。”
楚南星抬起头,眼神狂热。
“我愿意换个身份,跟着使团去大启。只要能当公主的丫鬟进了京城,我保证,能借着做生意的名头,在京城重新搞个情报网。”
“只要在大启京城的生意跟水源里下毒,制造瘟疫。到时候,大启自己就乱了,连云岭的兵不打也得跑,殿下的大军就能直接打进去。”
暖殿里很安静,只有野兽啃骨头的声音。
拓跋戾摸着脸上的刀疤,眼神深的很。
这个女人的心,比他笼子里的豹子还毒。
明着和亲,暗里下毒,里应外合。
真是条毒计。
“有点意思。”
拓跋戾拍手大笑,笑声在殿里回荡,听着吓人。
他走下来,伸手捏住楚南星的下巴,劲儿大的快把她骨头捏碎了。
“楚原那老东西,生了个好女儿啊。我信你一回,给你这个机会。”
拓跋戾松开手,看着地上的楚南星。
“使团十天后走,我会给你个新身份。你要是在大启搞砸了……”
他指了指后面那个血淋淋的铁笼。
“我就让人把你皮活剥了,蒙在我的战鼓上。”
楚南星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
“我一定办到。”
她低着头,在影子里笑了,笑的很吓人。
只要能回大启,只要能靠近权力中心,她一定要把虞鸢那个小贱人,弄死。
风雪很大,大荒的阴谋正悄悄的往大启去。
这时候,千里外的大启京城,还是一片热闹。
千岁府,内书房。
铜盆里冒着热气。
虞鸢正用热帕子,小心的给萧衍擦手指上的墨。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风岚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督主,夫人。北边探子刚用飞鹰送回来的情报。”
风岚站在书案前,递上一卷羊皮纸。
萧衍没接,抬了抬下巴,让他直接念。
风岚展开羊皮卷,沉声说。
“大荒太子拓跋戾,昨天向边关递了求和国书。说十天后,会送大荒公主来京城和亲,想跟大启好好相处,重开生意口岸。”
这话一出,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萧衍从虞鸢手里抽出手,拿起桌上的白玉镇纸在手里玩,嘴角带了点冷笑。
“落鹰峡刚死了那么多人,这会儿就上赶着送女人求和。”
萧衍的眼睛里全是杀气。
“拓跋戾那个疯子要是懂什么叫和平,大荒那帮啃草根的野人,早就读书去了。”
虞鸢站一边,听完一点不意外。
她把帕子在铜盆里搓了两下,转过身,眼里有点嘲笑的意思。
“求和是假的,想搞鬼是真的。”
虞鸢慢悠悠的走到萧衍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大荒缺铁缺粮,硬打打不过,只能玩送女人这套。我要是没猜错,那使团里头,可不止嫁妆。”
她凑到萧衍耳边,笑着说。
“楚原那个大女儿,现在不行了,最好的机会就是混进这个使团。要说对大启京城的了解,她认第二,大荒没人敢认第一。”
萧衍转过头,看着她那张狡猾的脸。
“夫人既然都知道了,打算怎么办。”他轻声问。
虞鸢站直身子,理了理裙子,眼神很亮。
“来的是客,大荒既然敢送肉包子来打狗,咱们这京城,当然要好好给他们办一场鸿门宴。”
她伸出手指,在萧衍胸口点了点。
“千岁爷,这捕兽的夹子,咱们可得磨快点,别让进了京的肥羊,又从网里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