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府的内书房里,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正往外冒着热气。
茶水的清香味顺着热气飘出来,把屋里的冷木香冲淡了不少。
虞鸢穿着一件柔软的月白狐绒小袄,整个人慵懒地靠在黄花梨木的罗汉床上。
她手里捧着个填漆小手炉,眼皮子微微垂着,听着外头的风声。
“那帮蛮/子说要送公主来和亲,这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
她抬起眼,看向坐在书案后头的男人。
萧衍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玉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腰间。
他没有急着批手里的折子,而是把毛笔搁在笔洗上,抬眼跟她对视。
“大荒那边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得很。”
萧衍的声音又低又沉,透着一股子好听的慵懒。
“落鹰峡那一仗,楚原折了最精锐的底子,他们现在拿不出东西来硬拼。”
虞鸢把手炉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处。
自从那烦人的心声没了,她整个人都觉得轻巧了不少,说话也不用再弯弯绕绕。
“硬拼不行,就只能来阴的。”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好看的笑,眼神却很冷。
“楚南星那个毒妇,上辈子在瑞王府待了那么多年,京城这地界她太熟了。”
萧衍站起身,绕过书案,步子迈得很稳。
他走到罗汉床边,挨着她坐下,顺手把人拉进自己怀里。
“夫人觉得,她进了京城,会先从哪里下手。”
男人温热的呼吸扫在她的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虞鸢靠在他结实的胸口,手指头不自觉地捏着他衣服上的金线云纹。
“她懂药理,又精通毒术。”
她声音脆生生的,一点迟疑都没有。
“要让京城大乱,最省事的法子就是水源跟米粮。”
萧衍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紧了些,眼底浮起一丝赞赏。
“京城内外一共有七十二口官井,十二条地下暗河。”
他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风决昨夜已经带了人,把这七十二口井都换上了东厂的暗桩。”
虞鸢听着他的安排,心里觉得踏实得很。
她仰起脸,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
“千岁爷办事就是让人放心,不过光盯死水井还不够。”
她眨了眨眼,眼底透出商人的精明。
“毒药也是药,配制那些能传城的大毒,少不了一些偏门的草药引子。”
萧衍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釜底抽薪。”
虞鸢用力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人去请我二哥跟娇妹妹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要把这京城连带周边三个州府的解毒草药,还有那些偏门的毒草,全给包圆了。”
门外适时地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风岚在门外站得笔直。
“督主,夫人,相府的二公子和四小姐到了,正在前厅候着。”
萧衍松开她的手,替她理了理领口的狐毛。
“去吧。”
他声音温和。
“多要些银两无妨,账房的人随你调用。”
虞鸢站起身,理了理裙角,大步流星地出了书房。
前厅里,地龙把屋子烘得很暖和。
虞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也不打开,就在手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虞娇坐在旁边的圈椅上,手里捧着本账册,正低头看得认真。
听见脚步声,兄妹俩同时抬起头。
“二哥,娇妹妹。”
虞鸢跨过门槛,在主位上坐下,丫鬟端上来两盘热腾腾的点心。
“小妹今天气色不错,看来这千岁府的风水养人啊。”
虞轩笑着调侃了一句,眼神里全是亲近。
虞鸢也不脸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直奔主题。
“二哥别贫嘴了,大荒的使团过了风渡口没有。”
虞轩收起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
“探子来报,拓跋戾亲自带队。”
他语气沉了几分。
“带了两千亲卫,还有几十车说是公主和亲的嫁妆,最晚后天早上就能到京城城门。”
虞娇合上账册,抬起一张俏丽的脸。
“三姐,你让人传话让我清点库房的银两,可是有什么大动作。”
虞鸢把茶杯放下,眼神变得很亮。
“有大生意要做。”
她看着虞娇。
“娇妹妹,你传信给柳家舅舅,调集所有的商船和马车。”
虞娇听得认真,手里拿了支炭笔,准备记下。
“我要你们在两天之内,把市面上的白芷,甘草,防风,还有绿矾,朱砂这些东西,全部扫空。”
虞鸢说话跟倒豆子一样干脆。
“价钱好商量,高出市价两成收购,一两都别给别的药商留。”
虞轩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草药,这可是个天文数字。”
他手指头捏紧了扇骨。
“你是防着大荒的人在城里下毒。”
虞鸢点了点头。
“楚南星那个女人狡猾得很。”
她声音很冷。
“只要她配不出毒药,就算她把京城的水井都填满了,也害不死一个人。”
虞娇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算盘珠子在脑子里飞快地打转。
“三姐放心,钱不是问题。”
小丫头拍了拍胸脯。
“我手底下的商号今晚就散出去,保证明天太阳落山前,京城的药铺里连一根甘草都找不着。”
虞鸢笑了,转头看向虞轩。
“二哥,黑市那边就靠你了。”
她语气放轻了些。
“那帮外邦商贾的住处,多派几个咱们府里的暗卫混进去,盯紧他们卸货。”
虞轩站起身,抖了抖袍子。
“包在二哥身上。”
他笑得很自信。
“咱们相府别的没有,耳目倒是多得很。”
交代完这些,虞鸢才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下去。
两天的时间转眼就过。
京城下了大雪,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
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疼。
城门外头的空地上,东厂的三千番子分列两边,站得跟黑色的铁塔一样。
他们每个人都披着厚重的黑色披风,腰上挂着绣春刀,安静得只听见风雪的声音。
萧衍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停在城门正中央。
他今天穿了件墨色的劲装,外头罩着大红色的鹤氅,脸被风吹得很白,眼底透着一股子杀气。
离城门不远的一个茶楼上。
二楼的雅间开了一道窗缝,刚好能看清下头的情形。
虞鸢捧着个暖炉,坐在窗户后头,桌上摆着一壶热腾腾的牛乳茶。
春桃站在后头,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
“小姐,大荒的队伍来了。”
春桃指着远处的风雪里。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长串黑色的影子。
马蹄声和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最前头的马上,坐着个像小山一样壮实的男人。
那人穿着厚厚的熊皮大衣,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就让人反胃。
拓跋戾扯住缰绳,黑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离萧衍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后头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中间有辆装饰得挺夸张的大马车,旁边围着一圈穿着破烂皮甲的蛮/子兵。
更后头是一辆用来装下人的粗木车,连个帘子都没封严实。
楚南星就躲在那个粗木车里,身上套着一件满是油污的下人皮袄。
她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看着就跟大荒最底层的女奴一样。
她趴在车缝处,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红衣黑袍的男人。
萧衍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连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嫌弃。
她咬了咬牙,视线不自觉地往旁边的楼上看。
茶楼的窗户半开着,虞鸢坐在那喝茶,满脸都是看好戏的悠闲。
楚南星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木板,指甲都快劈裂了。
她落到这种猪狗不如的地步,虞鸢那个小贱人却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看她。
这笔账,她一定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城门前,气氛冷得快要结冰。
拓跋戾大笑了一声,笑声在风雪里听着特别刺耳。
“大启的待客之道,孤算是见识了。”
他嗓门很大,震得树上的雪都在往下掉。
“这么大的雪,九千岁亲自来迎孤,还带了这么多东厂的狗,真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萧衍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骑在马上,手搭在刀柄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点起伏。
“太子殿下远道而来,大启自然要好好招待。”
他看着拓跋戾的眼睛。
“东厂职责所在,查验使团的车马,也是为了殿下和公主的安全。”
拓跋戾脸上的刀疤扭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狠。
“查验。”
他冷笑了一声。
“孤是来和亲的,带着一国的诚意,你们大启是把孤当贼防着了。”
萧衍没接他的茬,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往前一挥。
“规矩就是规矩。”
他语气很淡。
“风岚,搜。”
一百多个番子立刻大步上前,面无表情地走向那些拉嫁妆的马车。
大荒的蛮/子兵想拦,手刚搭上刀柄,周围的东厂番子刷的一声抽出了绣春刀。
刀光在雪地里白得晃眼。
拓跋戾抬起手,止住了手下的动作。
“好,搜。”
他咬着牙,把心里的火压了下去。
风岚带着人,一辆车一辆车地查,连装衣服的箱子都要翻个底朝天。
查到那辆粗木车的时候,番子的刀尖挑开了门帘。
楚南星缩在角落里,故意装出很害怕的样子,浑身发抖。
风岚扫了她一眼,见是个满脸灰的粗使女奴,便没多看,继续去查别的地方。
搜查进行了半个时辰,什么违禁的铁器跟兵刃都没查出来。
风岚跑回萧衍马前,抱了抱拳。
“主子,除了寻常物件,没有夹带违禁品。”
拓跋戾听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扯出一个得意的笑。
“九千岁,孤早就说了,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将打了个手势。
那副将立刻跳下马,从最后一辆马车的底部,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铁箱子。
铁箱子看着很重,几个蛮/子兵一起抬着,吃力地走到萧衍马前。
拓跋戾用马鞭指着那个铁箱子。
“查了半天,千岁爷是不是把最要紧的礼物给落下了。”
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阴损。
“这是孤亲自挑选的重宝,也是送给大启小皇帝的一点心意。”
萧衍看着那个铁箱子,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他下巴微微抬起。
“开箱。”
两个番子上前,手里拿着铁钳,准备把箱子上的大铜锁剪开。
茶楼二楼。
虞鸢手里的暖炉换了只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大荒这帮人,肚子里憋的肯定不是好水。”
她放下杯子,声音脆生生的,传到了春桃的耳朵里。
“这箱子看着就不对劲。”
铜锁“吧嗒”一声被剪断。
番子把沉重的铁盖子用力掀开。
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布帛。
盖子一开,一股奇怪的味道立刻顺着风雪飘了出来。
那味道很甜,甜得发腻,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土腥味。
风岚站在最前面,闻到这股味,脑袋猛地一阵发晕,差点没站稳。
萧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箱子里黑漆漆的一片。
拓跋戾坐在马上,脸上的笑容变得异常兴奋,死死地盯着萧衍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