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连着下了两日，将整座京城都裹进了一片素白。
鸿胪寺内，红墙金瓦被白雪覆盖，檐角挂着晶莹的冰棱。
这座专门用来接待外邦使臣的驿馆，如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严。
每一处回廊拐角，每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外，都立着两名穿着内侍服饰，腰板却挺得笔直的东厂番子。
他们不言不语，目光如鹰隼，将这座华美的牢笼守得滴水不漏。
大荒使团的两千亲卫被尽数缴了兵刃，圈禁在驿馆西侧的偏院，每日的吃食饮水皆由东厂专人派送，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拓跋戾作为太子，住的是最奢华的主殿。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案几上摆满了大启皇帝赏下的美酒佳肴。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矮几，酒水菜肴洒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拓跋戾抓起一只鎏金酒壶，狠狠砸在地上，“入京三日，连驿馆的门都出不去！本太子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几名贴身伺候的蛮/子兵跪在地上，吓得头都不敢抬。
驿馆后方，最偏僻的一处杂役院落里。
楚南星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正蹲在屋檐下，用一根枯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
她脸上那层厚厚的锅底灰早已洗去，露出一张蜡黄瘦削的脸。
那张脸平平无奇，唯独一双眼睛，淬着与这副身躯毫不相称的阴毒与狠厉。
自从那日被虞鸢当众揭穿，她就被迫恢复了这张原主的脸。
这张脸，提醒着她在大启所受的屈辱，更提醒着她如今寄人篱下的不堪。
“楚姑娘，该去后厨领今日的吃食了。”一个同样穿着杂役服饰的小丫头走过来，怯生生地说。
楚南星将地上的图样抹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籽。
“走吧。”她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鸿胪寺的后厨同样被东厂接管。
负责分发饭菜的，是个看着有些木讷的胖厨娘。
楚南星排在队伍末尾，领到了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寡淡的咸菜。
她端着碗，走到胖厨娘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成色不错的银裸子，悄悄塞了过去。
“大娘，这几日天冷，主子们夜里总要喝些热汤。我想着给公主备些暖身的姜茶，只是这厨房的采买，不知能否行个方便。”楚南星压低了声音，姿态放得很低。
胖厨娘捏了捏手里的银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这……驿馆里的采买都是东厂的人盯着，我可做不了主。”她嘴上这么说，手却把银子攥得更紧。
“不敢劳烦大娘。”楚南星凑近半步，声音更轻，“只是想托大娘明日采买时，顺便带些寻常的香料。譬如几两丁香，少许豆蔻，再来些研磨成粉的生姜便好。这些东西不值钱，混在菜里头，东厂的番子也查不出来。”
胖厨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明日试试。”
楚南星道了谢，端着碗转身离开。
她走回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杂役房，将饭菜放在桌上，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
她要的，根本不是什么丁香豆蔻。
而是南疆一种名为“腐心草”的毒植。这种草晒干后，味道与丁香极为相似，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只要将腐心草的粉末，混入她贴身藏匿的那几管蜡封的“赤蝎毒液”中，便能配制出一种无色无味、却能通过水源快速传播的剧毒。
到那时，她只需寻个机会，将这毒液倒入鸿胪寺后院那口专供使团饮用的水井中。
三天之内，整个使团便会暴毙。
大荒使团暴毙于大启京城，这口黑锅，大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两国邦交必定破裂，边境战火重燃。
而她，则可以趁乱脱身。
她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从她开口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踩进了别人为她量身定做的陷阱。
就在她离开后厨后，那名木讷的胖厨娘走入后院，脸上的贪婪与愚钝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东厂番子特有的冷肃。
她走到一名正在劈柴的杂役身前，低声将方才楚南星的话复述了一遍。
那杂役点了点头，放下斧头，从角门悄然离去。
一炷香后。
千岁府，内书房。
虞鸢正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卷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萧衍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正慢条斯理地替她修剪着指甲。
他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风决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内。
他单膝跪地，将鸿胪寺那边的动静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丁香，豆蔻，生姜粉？”虞鸢放下话本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是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她伸出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轻轻捏了捏萧衍的脸颊。
“千岁爷，你瞧，这鱼儿咬钩了。”
萧衍任由她作乱，抬起眼，眸色深沉。
“她想玩，便陪她玩得尽兴些。”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看向风决：“去，找太医院的院正，按她说的，备一份一模一样的‘假货’。丁香里混些让人腹泻的巴豆粉，豆蔻用陈年的，再添些发了霉的姜粉。”
“再传本督的令，让鸿胪寺后院那口井边的守卫，明日换成两个刚入东厂的新人，看着机灵些，也蠢一些。”
“属下遵命。”风决应声退下。
虞鸢靠回萧衍怀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千岁爷这招，可真是损到家了。”她摇晃着被他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指甲，“她费尽心机配出来的‘剧毒’，最后只能让大荒使团集体闹肚子。我都能想到拓跋戾那张脸会黑成什么样。”
“这只是开胃菜。”萧衍放下银剪，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声音低哑，“她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本督的夫人头上，本督自然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翌日清晨。
楚南星早早等在后厨。
那胖厨娘果然守信，趁着旁人不注意，塞给她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楚南星捏了捏，确认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袖中，快步回了杂役房。
她反锁上房门，从贴身的夹衣中取出那几根用蜡封好的细长竹管。
竹管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她将油纸包里的“丁香粉”小心翼翼地倒入竹管，又从床底摸出一个小瓷瓶，滴入几滴无色的液体。
竹管内的药粉迅速溶解，与那赤蝎毒液混为一体。
楚南星盖上竹管，轻轻摇晃，直到里面的液体变得澄清透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大功告成。
她将竹管重新藏好，推开房门。
今日的天气格外好，雪停了，出了太阳。
楚南星一路走到鸿胪寺后院。
那口供给整个使团饮用的水井旁，果然只站着两个看着很年轻的番子。
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到周围的动静。
楚南星心头一喜。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空了的香囊，快步朝水井走去。
在离水井还有几步远时，她故意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去。
手中的香囊脱手而出，“噗通”一声，掉进了水井里。
“哎呀！”楚南星发出一声惊呼，趴在井边，满脸焦急，“我的香囊！”
那两名年轻番子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
“怎么回事？”
“这位姐姐，我的香囊不小心掉进去了，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求求你们，帮我捞上来吧。”楚南星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
两名番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有些不耐烦：“一口破井，掉个香囊有什么大不了的。赶紧走，别在这碍事。”
另一人却动了恻隐之心：“算了，看她也怪可怜的。咱们找个水桶，帮她打上来就是了。”
说着，他便去解井边的绳索和木桶。
楚南星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们，看似在哭泣，袖中的手却已经悄然拔开了竹管的蜡封。
就在那名番子将水桶放入井中，水面荡开波纹的瞬间。
她手腕一抖，将管中那无色无味的液体，尽数倒入了井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用袖子擦干眼泪，起身对着两人连连道谢。
番子打上来半桶水，那香囊果然浮在水面。
楚南星接过香囊，如获至宝，又对着两人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她低着头，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是淬了毒的兴奋。
成了。
接下来，她只需静静地等待。
等待这场由她亲手导演的瘟疫，在这座固若金汤的京城里，彻底爆发。
她没有看到，就在她转身之后，那两名年轻番子脸上的“不忍”与“不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看死人一般的冷漠。
其中一人走到井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倒入井中。
另一人则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打了一个“鱼已入网”的暗号。
这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终于要迎来最高潮的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