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鸿胪寺的上空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味道。
这味道盖过了雪后清冷的空气,也压过了驿馆里焚烧的安神香。
主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
拓跋戾黑着一张脸,坐在铺着熊皮的软榻上,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阴沉。
他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榻边的扶手,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殿外,几名贴身伺候的蛮/子兵脚步匆匆,几乎是跑着进出茅房,一个个脸色发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废物!一群废物!”
拓跋戾终于没忍住,抓起手边的铜制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酒杯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滚到了一名刚从茅房回来的副将脚边。
那副将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去。
“殿下息怒……”
“息怒?!”拓跋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让本太子怎么息怒!从昨晚到现在,本太子进了几趟茅房,你自己数数!”
“整个使团,从上到下,拉得腿都软了!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副将低着头,声音都带着哭腔:“殿下,属下……属下也不知啊。昨夜大家都只喝了驿馆水井里的水,吃了东厂送来的饭食,并未碰过别的东西。”
“水井!”
拓跋戾猛地站起身,小腹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让他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他扶着桌案,眼神阴狠得能杀人。
“是水有问题!是萧衍那个阉狗!他竟敢在水里下毒!”
驿馆后头的杂役院子里。
楚南星也同样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从一间简陋的茅房里出来。
她扶着墙,胃里一阵阵地抽搐,浑身虚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昨夜,她亲眼看着那无色无味的毒液倒入了井中,满心欢喜地等待着今日使团暴毙的消息。
可等来的,却是整个使团的人,从太子到最底下的奴仆,无一例外地闹起了肚子。
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高热,没有昏迷。
就只是单纯的,拉肚子。
拉得天昏地暗,拉得日月无光。
她配制的明明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怎么会变成最寻常不过的巴豆散?
楚南星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猛地想起昨日在井边,那个对自己哭泣的请求动了恻隐之心的年轻番子。
难道……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的念头窜了出来。
药,被人换了。
从她向那个胖厨娘开口索要“丁香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是虞鸢!
一定是虞鸢那个贱人!
楚南星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不仅看穿了她的计谋,还将她的毒计,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一想到拓跋戾那个性情残暴的疯子,此刻怕是也在净房里出不来,楚南星就觉得一阵绝望。
她好不容易搭上的这条线,怕是也要断了。
千岁府,内书房。
虞鸢正歪在萧衍怀里,听着风决面无表情地禀报着鸿胪寺内的“惨状”。
当听到拓跋戾一个时辰跑了八趟茅房,连走路都需要人扶着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千岁爷,你这招可真是……杀人不见血。”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全是看好戏的促狭。
萧衍捏了捏她腰间的软肉,眼底也染上几分笑意。
“是你这方子配得好。”他声音低沉,“太医院的院正都说,这剂量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拉上三天三夜,却又不伤及性命。”
“今晚宫里设宴,为大荒使团接风洗尘。”虞鸢眼珠一转,又起了坏心思,“你说,拓跋戾今晚,还有力气去赴宴吗?”
“他便是爬,也得爬去。”萧衍冷哼一声,“这是国宴,他若不去,便是藐视天威。本督倒要看看,他那张脸,还能不能绷得住。”
傍晚时分,皇宫灯火通明。
接风宴设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皇后虞婉凤冠霞帔,代天子主持宴席,七皇子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小脸严肃。
当鸿胪寺的马车抵达宫门时,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拓跋戾被人搀扶着走下马车。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但那张脸,却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走路的步子都是虚的。
他身后跟着的几名大荒使臣,同样是一副被掏空了身体的模样,一个个强撑着精神,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萎靡。
拓跋戾走进太和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只觉得腹中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涌。
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强烈的便意压了下去,目光却如刀子一般,射向了坐在上首不远处的萧衍。
萧衍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织金蟒纹官服,正侧过头,低声与身边的虞鸢说着什么。
虞鸢巧笑嫣然,时不时端起酒杯,替他挡下来自旁桌官员的敬酒,两人之间那股亲昵自然的劲儿,看得拓跋戾眼皮直跳。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
第一道菜刚被宫女们端上来,是一道清淡的燕窝羹。
拓跋戾看着那碗晶莹剔透的羹汤,胃里一阵痉挛,根本提不起半分食欲。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大荒武将,显然是饿了一天,端起碗便喝了一大口。
下一刻,那武将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猛地捂住肚子,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身子不受控制地弓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殿下……我……我不行了……”
那武将颤抖着站起身,在满朝文武诧异的目光中,夹着腿,用一种别扭的姿势,快步冲出了大殿。
紧接着,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大荒使团的席位上,接二连三地有人变了脸色。
一个接一个的使臣,捂着肚子,白着脸,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殿外的净房。
整个太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大荒使臣们那匆忙又凌乱的脚步声,和强忍着痛苦的粗重喘息声。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场荒诞的闹剧,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都红了。
皇后虞婉端坐在凤椅上,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掩住了唇边那一抹极淡的笑意。
虞鸢更是直接把脸埋进了萧衍的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笑得快要断气。
拓跋戾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双手死死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浑身都在发抖。
奇耻大辱!
这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奇耻大辱!
他强撑着站起身,对着上首的虞婉拱了拱手,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皇后娘娘,我……我等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他也不等虞婉回应,转身便快步向殿外走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杂役院落中,楚南星端着一碗清粥,小口喝着。
她听着远处太和殿方向隐约传来的动静,听着那些归来的使臣们对今晚宴席的抱怨和咒骂,脸上一片麻木。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她不仅没能毒死一个人,反而让整个大荒使团,成了大启京城最大的笑话。
拓跋戾那个疯子,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不。
她还有机会。
楚南星放下粥碗,眼中重新燃起一抹疯狂的火焰。
硬碰硬不行,下毒也不行。
但她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那是她上一世,从瑞王府的密室里,偷出来的一件东西。
一件,足以让大启皇室血脉混乱,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东西。
她从怀中最贴身处,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撮枯黄的头发,和几片剪下来的指甲。
这些,是当年东宫惨案中,那个刚出生不久便被报“夭折”的皇太孙的。
也是如今,东厂提督,九千岁萧衍的。
只要她能想办法,将这东西呈到大启皇帝面前,再编造一个“狸猫换太子”的弥天大谎。
她就不信,那个多疑的皇帝,不会对萧衍动了杀心。
到时候,她只需坐山观虎斗,看着萧衍和虞鸢,被他们自己人,撕成碎片。
楚南星将布包重新包好,藏回怀中。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
唇边,缓缓勾起一个淬了剧毒的,扭曲的笑容。
虞鸢,萧衍。
这盘棋,还没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