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主殿内的地龙,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
可殿内的空气,却冷得能冻住人的骨头。
鎏金的矮几被踹翻在地,精美的瓷器碎了一地,混着未喝完的酒水和佳肴,狼藉不堪。
拓跋戾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殿内来回踱步。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朝服早已被扯得歪歪扭扭,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动。
昨夜国宴上的奇耻大辱,至今还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在他的尊严上。
他带来的大荒使臣,如今还个个腿软脚软,连站都站不稳。
整个大荒使团,已经成了大启京城最大的笑话。
“废物!”拓跋戾抓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向殿门,“全都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几名贴身伺候的蛮/子兵跪在地上,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太子殿下现在是真的动了杀心。
驿馆后院,那间四处漏风的杂役房里。
楚南星也同样一夜未眠。
她坐在冰冷的床板上,腹中的绞痛还未完全消退。
她不仅没能毒死大启的人,反而把自己也坑了进去。
拓跋戾那边,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机会。
她现在在拓跋戾眼中,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楚南星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从怀中最贴身处,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枯黄的胎发,和几片薄如蝉翼的指甲。
这是她上一世,从瑞王府的密室里偷出来的。
是萧衍还是婴儿时的东西。
是证明他先太子遗孤身份的,唯一铁证。
楚南星看着手里的东西,眼中重新燃起一抹疯狂的火焰。
下毒不行,那她就诛心。
她就不信,当今天子谢承璋那个多疑的废物,在得知自己最倚重的爪牙,竟是前朝余孽时,还能坐得住。
他一定会杀了萧衍。
只要萧衍一死,虞鸢那个小贱人就没了最大的靠山。
到那时,她要捏死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楚南星将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怀中。
她站起身,推开房门,朝着主殿的方向走去。
这一局,她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当楚南星一身破烂衣衫,出现在主殿门口时,拓跋戾正欲发作。
“殿下,民女有最后一计,可助殿下入主大启,一雪前耻。”楚南星直接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拓跋戾停下砸东西的动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你还有脸上我这来?”他声音冰冷,“本太子因为信了你的鬼话,如今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你现在是想来求死吗?”
“民女的计策若再不成,民女愿任由殿下处置。”楚南星抬起头,直视着拓跋戾那双暴虐的眼睛,“但若此计成了,大启将不攻自破。殿下想要的,唾手可得。”
拓跋戾眯起眼,示意她继续说。
“殿下可知,如今大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萧衍,是何身份?”
楚南星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拓跋戾的心上。
“他并非阉人。他是十八年前,被大启皇帝与瑞王联手构陷谋逆的先太子,唯一的遗孤。”
拓跋戾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消息,太过惊世骇俗。
“你如何得知?”他沉声问。
“民女曾是瑞王府的人,无意中窥得此秘。”楚南星没有半分犹豫,“而且,民女手中,握有他身份的铁证。”
她将那个小布包举过头顶。
“只要将此物,送到大启皇帝面前。以谢承璋生性多疑的为人,他绝不会容许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前朝余孽,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届时,大启朝堂必将大乱。皇帝要杀萧衍,萧衍必定反抗。东厂与禁军若是火拼,便是殿下最好的机会。”
大殿内一片死寂。
拓跋戾走上前,一把夺过那个布包,打开看了一眼。
他虽然看不出这几根胎发和指甲的真假,但他能看到楚南星眼中那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这个计策,比任何毒药都要狠毒。
它要的,是诛心。
“好,很好。”拓跋戾大笑出声,笑声中满是兴奋与残忍,“本太子就再信你一次。”
他将布包扔回楚南星怀里。
“只是,如今大启皇帝已经瘫在床上,口不能言。你这东西,要如何送到他面前?”
“民女自有办法。”楚南星磕了一个头,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宫中有一人,定会帮我们。”
……
千岁府,内书房。
与鸿胪寺的剑拔弩张不同,这里一派悠然。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虞鸢换了一身家常的软缎袄裙,正歪在罗汉床上,指挥着萧衍摆弄一盘刚送来的玉石棋子。
“千岁爷,你走错了,那里是死路。”她伸出纤纤玉指,点在棋盘一角。
萧衍握着一枚黑玉棋子,也不落下,只是抬眼看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哪有半分下棋的认真,全是戏谑与纵容。
“夫人教训的是。”他从善如流,将棋子换了个位置。
虞鸢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起一块蜜饯塞进嘴里。
自从那日心声外泄的秘密被挑破,她索性也就不装了。
这男人惯会扮猪吃老虎,她若再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古人,才是真的傻。
“鸿胪寺那边,今天倒是安静。”虞鸢嚼着蜜饯,随口说道。
“一群被巴豆掏空了身子的废物,能闹出什么动静。”萧衍语气平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风决派去的人回报,拓跋戾今日在殿内砸了一下午的东西,想来是气得不轻。”
“光生气可不够。”虞鸢撇了撇嘴,“以楚南星那个毒妇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她现在肯定在盘算着怎么把我们两个扒皮抽筋呢。”
她想了想,忽然坐直了身子,看向萧衍。
“千岁爷,我问你个事。”
“嗯?”
“当年在瑞王府,谢婉宁有没有可能,接触到你小时候的东西?”虞鸢问得直接。
既然明牌了,她也懒得再绕弯子。
萧衍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瑞王府的密室里,确实藏着一些先东宫的遗物。”他声音低沉,“她若是有心,确实能找到一些东西。”
虞鸢了然。
“那就没错了。”她拍了拍手,下了定论,“下毒不成,她下一步,必定是要拿你的身世做文章了。”
她站起身,走到萧衍身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楚南星现在是条疯狗,她会不计一切代价,把你的身世捅到老皇帝面前,引得你们君臣相残,她好坐收渔利。”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搭在肩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低声笑了。
“那夫人觉得,本督该如何应对?”
“应对?”虞鸢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当然是备好瓜子,搬好板凳,等着看她怎么唱这出独角戏了。”
她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千岁爷,你说,咱们要不要再给她添把火,让这出戏,唱得更热闹些?”
……
夜色深沉。
鸿胪寺,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外。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一封信塞进了门缝里。
做完这一切,那黑影便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一炷香后。
一个负责夜里倒夜香的老太监,提着灯笼路过角门。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
借着微弱的光,他看到了那封信。
老太监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迅速将信捡起,塞进了怀里。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脚步匆匆地,朝着宫外一处偏僻的宅院走去。
那里,是宫中采办太监们的临时落脚点。
也是楚南星计划中,那个可以帮她递送“证据”的,关键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