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京城的雪虽然停了,化雪的寒气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负责宫中采买的李太监拢着袖子,缩在偏僻的夹巷角落里。
那个身上带着臭气的老太监弓着腰走过来,左右张望了几眼,将一个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连同一封信塞进李太监手里。
李太监没多说话,拿了一块碎银子丢过去。
老太监千恩万谢地走入黑夜。
李太监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油纸包,脸上的谄媚与小心翼翼全都收敛干净。
他理了理灰布袍子,转身没有往宫墙的方向走,而是径直穿过两道暗巷,拐进了一家看着不起眼的当铺后院。
风岚早就站在院子里的枯树下等着了。
李太监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将油纸包高高举起。
“风大人,鸿胪寺那边递出来的东西。”
李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对东厂番子的天然畏惧。
风岚接过油纸包,手指在布料上捏了捏,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千岁府的内院寝屋里,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气。
虞鸢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软缎寝衣,青丝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整个人慵懒地靠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
案几上的紫/砂壶里正煮着安神茶,茶水翻滚,发出轻微的声响。
自从那日心声漏洞彻底封闭,她再也不用顾忌脑子里的想法会泄露,整个人都变得鲜活明快了许多。
她不再需要扮演那个只会装傻充愣的小白花。
萧衍只披了一件墨色的单衣,坐在她身侧,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夫人心神不宁。”
他抬起深黑的眼眸,看着她因为走神而下错位置的黑子,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虞鸢看着那死局,索性将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篓里。
“楚南星那个毒妇这几日在鸿胪寺安静得太过分了。”
她伸出手指,在萧衍温热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
“被几斤巴豆拉去了半条命,以她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萧衍反手将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捏了捏她柔软的指腹。
门外适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叩门声。
“主子,有东西送到了。”
风岚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进来。
萧衍微微抬起下巴,示意进来。
风岚推门而入,带着一股外头的寒气,脚步停在书案前,双手将那个油纸包呈上。
萧衍松开虞鸢的手,拿起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件,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封口。
他扫了一眼信上的字迹,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透出一股见血封喉的凉薄。
虞鸢凑过头去,借着烛火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
信里写得极尽煽动之能事,字字句句都在向当今天子揭发东厂提督的真实身份,更附言布包里装着十八年前皇太孙夭折时留下的胎发与指甲。
虞鸢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布包打开,看着里面那几根枯黄的毛发。
“她还真是黔驴技穷了。”
虞鸢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嘲弄。
“这信是写给谢承璋的,指望着皇上看了雷霆大怒,拿禁军跟你这东厂火拼,她好带着大荒的人坐收渔翁之利。”
她将布包重新包好,扔在一旁。
“可她被圈禁在驿馆,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谢承璋早就被她亲手调配的毒香毒成了一个瘫痪在床的废人。”
萧衍拿起那封信,随意丢进脚边的炭盆里。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团黑灰。
“她太急了。”
萧衍语气平淡,仿佛这身世之谜根本算不上什么要紧事。
“大荒那边连番受挫,拓跋戾的耐心有限,她急于向大荒主子证明自己的价值,连探路的过程都省了。”
虞鸢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仰起脸看他。
“千岁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东西。”
她声音清脆,透着股理所当然的依赖与信任。
“是半路截下当没发生过,还是物尽其用。”
萧衍低下头,迎上她明亮的目光,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丝冷意。
“既然楚南星想唱戏,本督自然要给她搭个台子。”
他转头看向风岚,下达命令。
“去太医院找个精通验骨的院正,这布包里的东西,不要换,原封不动地留在那个李太监手里。”
风岚一怔,随即抱拳应命。
“明日大朝会,皇后娘娘会代天子接见大荒使团。”
萧衍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让李太监在这个时候,当着文武百官和大荒使团的面,把这封‘血/书’呈上去。”
虞鸢听着他的安排,眼睛逐渐弯成了月牙。
“千岁爷这招借力打力,真是狠辣。”
她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楚南星费尽心思递出来的杀手锏,不仅伤不到你分毫,反而会变成套在她和拓跋戾脖子上的催命锁。”
她太了解如今朝堂的局势了。
皇后虞婉垂帘听政,相府与东厂内外连手,谢承璋是个废人。
即便满朝文武都知道萧衍是前朝遗孤,又能如何?兵权、政权全在这对夫妻手里握着,这所谓的身世铁证,不过是给了萧衍一个光明正大清洗异己的借口。
萧衍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腿上。
“有夫人在背后运筹帷幄,本督行事自然要肆意些。”
他嗓音低哑,手指抚过她散落的青丝。
此时的鸿胪寺主殿里,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炭火盆里的银丝炭发出轻微的剥裂声。
拓跋戾靠在宽大的虎皮交椅上,手里端着个银镶玉的酒杯,脸上的刀疤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泛红。
“你当真把信送出去了?”
他盯着跪在下方衣衫褴褛的楚南星,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狂热。
楚南星磕了一个头,满是污垢的脸上透出一股病态的癫狂。
“殿下放心,那采买太监是民女上一世留下的死忠暗桩。”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声音。
“只要信送到皇帝手里,以大启皇帝的生性多疑,绝不会容忍一个前朝余孽掌握着能覆灭他皇权的东厂。”
她双手紧紧抓着地上的羊毛地毯,指骨泛白。
“皇帝一定会不计代价地除掉萧衍。相府和东厂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萧衍一反,整个大启京城就会变成一锅粥。”
拓跋戾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将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
“好!”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头即将出笼的野兽。
“孤受了这几日的窝囊气,也该大启这帮软蛋尝尝血的滋味了。”
他走到楚南星面前,用靴子尖挑起她的下巴。
“明日大朝会,大启的皇后会在金銮殿接见孤。”
拓跋戾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孤就在殿上看这出好戏。若是真如你所言,大启朝堂大乱,孤记你首功,带你回大荒。”
楚南星忍着下巴上的痛楚,眼中绽放出扭曲的希望。
“谢殿下恩典。”
她重新伏下身子,内心在疯狂地咆哮。
虞鸢,你这个霸占了相府恩宠的小贱人,萧衍自身难保的时候,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她所有的恨意都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仿佛已经看到了萧衍被千刀万剐,虞鸢跪地求饶的凄惨画面。
然而,无论是拓跋戾还是楚南星,他们谁都不知道。
在这座固若金汤的京城里,他们自以为抛出去的王炸,早就成了一颗被人挖去引信的废雷。
风雪在下半夜又渐渐起了势。
金銮殿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蒙着一层惨白的寒霜。
更鼓敲过三遍,长夜终将退去。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皇宫外的朝钟沉闷地敲响。
文武百官按着品阶,穿着朝服,整齐划一地踏过白玉阶。
大荒使团的人换上了最具本族特色的皮甲,跟在百官之后,昂首阔步地走入太和殿。
拓跋戾走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张狂至极。
他目光扫向上首。
那里没有大启那个老迈昏庸的皇帝。
只有珠帘之后,端坐在凤椅上的皇后虞婉。
而在龙椅右侧九重阶下,萧衍一身深红色的四爪蟒袍,手扶绣春刀柄,身形如松,神色淡漠得令人不寒而栗。
拓跋戾看着萧衍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心头冷哼。
笑吧,这阉狗现在笑得有多傲,待会儿哭得就有多惨。
一场改变大启历史的朝会,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威压下,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