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的风停了。
汉白玉石阶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
大朝会开始的钟声在大殿上空回荡。
百官按着品级分列两侧,站得笔直。
拓跋戾穿着大荒的兽皮厚甲,带着几个使臣站在大殿中央,抬头往上看。
九层金阶之上,龙椅空着。
龙椅旁边多了一把凤椅,前方垂着一道珍珠卷帘。
皇后虞婉坐在帘后,旁边坐着身量不高的七皇子。
再往下,龙椅右侧的台阶上,萧衍披着一件深红色的四爪蟒袍,右手随意的搭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
他没看下面的人,视线虚虚的落在殿门外。
拓跋戾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刀疤跟着动了动。
他扯开嗓门,粗糙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孤带着大荒的诚意来和亲。大启皇帝却连面都不露,让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坐在这,这就是大启的规矩?”
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
百官中立刻有几个人抬起头,目光带着怒意看着拓跋戾。
珠帘后头,虞婉端起茶盖,撇了撇茶沫子。
“圣上龙体抱恙,需静养。”虞婉的声音平缓,穿透帘子传了出来,“和亲事关两邦,本宫与内阁自会定夺。太子殿下若有国书,呈上来便可。”
拓跋戾大笑两声。
“抱恙?怕不是这大启的皇权早就变了天。”拓跋戾转身,目光扫过文武百官,最后落在萧衍身上,“一个身体不全的太监,竟能配蟒袍,站在离龙椅这么近的地方。孤看这大启,早就被乱臣贼子给掏空了。”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人的呼吸声。
百官低着头,没人敢接拓跋戾的话。
萧衍眼神冷冷的扫过来。
“殿下来大启是做客,不是来大放厥词。”萧衍开口,声音带着寒意,“再多说一句,本督不介意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大荒的使臣纷纷握住腰间的短刀。
殿外的金吾卫立刻将长枪重重顿在地上,发出齐刷刷的声响。
拓跋戾一点没慌,他嘴角扯出一个阴损的笑。
他在等,等那个能把这平静朝堂炸翻的惊雷。
就在这时,百官末尾突然传出动静。
御史郑怀远从队伍里挤了出来,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油纸包和一封带着血手印的信。
“臣郑怀远,有死奏上禀娘娘!”郑怀远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事关大启皇室血脉,事关先朝秘案。臣今日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清君侧。”
拓跋戾嘴角的笑更明显了。
楚南星那个毒妇找的棋子发力了。
郑怀远原本就是瑞王门生,这半个多月被东厂打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他知道自己早晚是个死,倒不如拼一把。
虞婉坐在珠帘后,眼神连变都没变。
“呈上来。”
老太监走下台阶,拿过郑怀远手里的东西,转交上去。
郑怀远指着萧衍,手指头哆嗦着。
“娘娘,东厂提督萧衍,根本不是阉人。他是十八年前,因谋逆被诛的先太子遗孤。他潜伏在宫中,包/藏祸/心,这油纸包里便是当年留下的胎发物证。他这是要颠覆大启的江山啊。”
这几句话倒出来,百官的队伍瞬间炸了锅。
几个年纪大的老臣互相对看,往后退了半步,拿朝笏的手抖个不停。
兵部尚书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帘子后的皇后,识趣的闭紧了嘴。
拓跋戾上前两步,逼视着上首。
“原来是个前朝的余孽。皇后娘娘,大启若由着这种逆贼掌权,大荒的十万铁骑,随时准备替你们清理门户。”
拓跋戾等着看大启禁军和东厂翻脸。
他等着看虞婉下令拿人,等着萧衍被乱箭穿心。
萧衍站直了身子。
他慢悠悠的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金砖上,停在郑怀远面前。
“你说本督是先太子遗孤,可有验过这物证真假?”萧衍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郑怀远,语气平静得很。
“物证俱在,太医院一验便知。”郑怀远咬着牙撑着。
“好。”萧衍转头看向殿外,“传新任太医院院正。”
新任的太医院院正早就候在偏殿,提着一个木箱子快步走进来。
他跪在地上,拿过老太监递来的胎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发黄的宗人府名册。
大殿里死一样的静。
拓跋戾盯着那太医,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衍太镇定了,那副姿态根本不是被人揭穿老底的惊慌,更像是在看一出排练好的戏。
太医捣鼓了一阵,将药水滴在名册附带的存血上,又将胎发烧成灰融入其中。
“回禀娘娘,回禀诸位大人。”太医磕了个头,“这胎发,确系当年皇太孙之物。这气息和血脉验痕,完全吻合。”
郑怀远猛的抬起头,脸上透着狂喜。
“娘娘听到了。他就是逆贼。请娘娘即刻下令,命禁军将这前朝余孽就地正法。”郑怀远喊破了音。
拓跋戾冷笑着看着萧衍,准备看他如何挣扎。
珠帘后的虞婉将茶盖放回茶碗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验明了正身,那便是大启的皇室嫡脉。”虞婉的声音压过大殿的杂音,“先太子当年蒙冤受屈,连累满门。如今圣上已查明当年系瑞王构陷。萧提督既是先太子的骨肉,理应认祖归宗,恢复亲王爵位。何来逆贼一说?”
这话一出来。
拓跋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郑怀远长大的嘴巴合不拢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娘娘,您……您这是……”郑怀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是他们,百官队伍里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朝臣也傻眼了。
相府不仅没有和东厂割席,反而直接趁着这个机会,把先太子谋逆的旧案推翻,把萧衍的身份过了明路。
这哪里是揭发。
这分明是搭了个梯子,让萧衍名正言顺的拿回他该有的东西。
萧衍将手按在刀柄上。
“郑大人既然忠心耿耿,急着找逆贼,本督成全你。”
冷光一闪。
绣春刀出鞘。
锋利的刀刃直接划开郑怀远的咽喉。
热血喷在金砖上,甚至溅了几滴在拓跋戾的兽皮靴子上。
郑怀远捂着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抽搐着倒在地上。
满朝文武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不少人吓得闭上了眼睛。
萧衍拿出帕子,将刀刃上的血擦干净,还刀入鞘。
他偏过头,幽深的眸子锁定拓跋戾。
“殿下的大礼,本督收了。有人费尽心思从鸿胪寺把这东西送出来,反倒省了本督自己去向宗人府查证的麻烦。这份正名的投名状,本督很满意。”
拓跋戾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从他们送出血/书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踩进了萧衍设好的圈套。
他们以为能引起大启内乱,却成了别人洗清身份的垫脚石。
那个藏在驿馆的楚南星,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把大荒推入死局的丧门星。
“你早就算计好了。”拓跋戾捏紧了拳头,指骨咔咔作响。
“这里是大启的京城。你们吃什么,说什么,连递出驿馆的一片树叶,都是本督准许的。”萧衍看着他,“大荒若是想和亲,就老老实实的把降书签了。若是想开战,本督现在就能拿你们这两千人的脑袋祭旗。”
拓跋戾没有反驳,他的底牌被人全撕了,现在连自保都成问题。
“传本督令。”萧衍没有再给拓跋戾说话的机会,“鸿胪寺加强守卫,断绝使团一切对外往来。没本督的手令,谁敢放出驿馆半步,杀无赦。”
东厂的番子从殿外涌进来,直接将大荒使臣围住。
朝堂大戏落幕。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
千岁府的暖阁里。
虞鸢穿着一件月白夹袄,靠在软榻上,手指拨弄着小算盘。
炉子里的银丝炭红彤彤的。
风岚站在门外,将金銮殿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虞鸢停下拨算盘的动作,笑出了声。
“这下好了,千岁爷成了名正言顺的王爷,这身官服怕是又要换颜色了。”虞鸢看向门外的风岚,“大荒那个太子回去后,有什么反应?”
“回夫人。拓跋戾回到鸿胪寺,直接去了杂役院。属下的人没靠太近,只听见里头有女人的惨叫声。”风岚回答。
虞鸢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楚南星这个女人的结局,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连续两次失败,还把拓跋戾当枪使,拓跋戾那疯子不活剥了她才怪。
院子里传来踩雪的脚步声。
萧衍推开暖阁的门,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已经脱了那件招摇的红蟒袍,换上了一身便服。
虞鸢从软榻上下来,迎过去,自然地替他解下大氅。
“外面冷吧。”她将大氅挂在旁边的木架上。
“事情办妥了,心头松泛。”萧衍伸手将她拉进怀里,手指蹭了蹭她温热的脸颊,“从今日起,不用再看那些老臣的眼色行事了。”
虞鸢顺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
“千岁爷现在是大启的亲王。那咱们是不是得搬出这千岁府,去住王府了?”她抬起头打趣道。
“住哪里都一样。只要有夫人在,本督便安生。”萧衍低头看着她。
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书案前。
桌上放着一卷刚送来的北境密报。
“朝堂的隐患清干净了。只剩下大荒那个烂摊子。”萧衍用空着的手点在地图的大荒边境上,“拓跋戾被困在京城,大荒国内必定生乱。”
虞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楚原刚在落鹰峡损兵折将,现在大荒太子又被扣成了人质。
大荒这头饿狼,牙齿已经被全部拔光了。
“我二哥他们把周围的生铁和草药全垄断了。大荒现在连打铁的锤子都凑不齐。”虞鸢声音轻快,“只要耗他们一个冬天,他们就得自己先乱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的算计都在不言中。
外患不足为惧,所有的筹码都握在了相府和东厂手里。
就在这个时候,风决快步出现在门外。
“主子。鸿胪寺有异动。”风决语气罕见的有些急促,“楚南星重伤,拓跋戾的人正打算趁夜从暗道将她送走。”
萧衍眼神一凛。
虞鸢微微蹙起眉头。
“这老鼠的命真硬,拓跋戾居然没杀她,还想保她出去。”虞鸢抓住萧衍的袖口。
“困兽犹斗罢了。”萧衍拍了拍她的手背。
他看向风决,目光沉了下去。
“不用拦着。派暗羽跟着。”萧衍冷笑,“本督倒要看看,大启的京城地下,还有哪条漏网的下水道,能容得下她。”
风决得令,转身融入风中。
虞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张捕兽网已经收紧,最后的收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