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夜晚,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
大雪停了两日,融化的雪水顺着檐角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声响。
主殿之内,地龙烧得滚烫。
拓跋戾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矮几摆着几样精致的酒菜,他却一口未动。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燃烧着被戏耍后的滔天怒火。
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名大荒亲卫架着一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女人走了进来。
楚南星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蜡黄的脸颊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她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撕扯得破破烂烂,露出的手臂上满是青紫的瘀痕。
她被扔在地毯上,身体蜷缩着,像一条濒死的狗。
拓跋戾走下台阶,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胳膊。
“本太子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你却让本太子,让整个大荒,成了这京城最大的笑话。”
楚南星咳出两口血沫,艰难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光彩,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怨毒与不甘。
“萧衍……虞鸢……他们早就知道……”她声音沙哑,如同破损的风箱。
“废话。”拓跋戾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现在,你对本太子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身后的亲卫抽出了腰间的弯刀。
楚南星看着那雪亮的刀刃,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不想死。
她好不容易才重活一世,她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殿下……殿下饶命。”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求饶,“我……我还有用。我知道京城地下所有的暗道,我知道一条可以通往城外的密道。只要殿下能逃出去,回到大荒,今日之辱,来日必能百倍奉还。”
拓跋戾眯起眼,揪着她头发的手微微松了些。
他很清楚,被困在这鸿胪寺,他就是萧衍砧板上的一块肉。
只有逃出去,他才有翻盘的可能。
“带路。”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楚南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由两名亲卫架着,朝着驿馆最偏僻的马厩走去。
马厩的角落,堆着一堆早已发霉的干草。
楚南星指挥着亲卫将干草挪开,露出下面一块松动的青石板。
石板被掀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这条暗道,是前朝修建的,直通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废弃山神庙。”楚南星喘着气说。
拓跋戾没有立刻下去。
他转头对身后的副将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一脚将楚南星踹了下去。
“你最好没有骗本太子。”
十几名大荒的精锐亲卫,护着被架起来的楚南星,鱼贯而入。
当最后一名亲卫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石板被重新盖上。
拓跋戾看着恢复原样的地面,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转身走回主殿,将一件下人的衣裳换上,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融入了鸿胪寺深沉的夜色里。
千岁府,不,现在应该叫雍王府了。
内书房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虞鸢懒洋洋地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串刚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萧衍换下了一身繁复的蟒袍,只穿着一件家常的墨色长衫,正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看得认真。
自从那日朝堂事了,皇帝的旨意便跟着下来了。
萧衍恢复宗籍,改回原名谢衍,册封雍亲王,赐王府,食双俸。
只是他没急着搬,依旧住在这座他早已习惯的府邸。
“王爷,”虞鸢故意拖长了调子,拿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这书就那么好看,比我还好看?”
萧衍张口将葡萄吃了,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
“胡闹。”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府里的牌匾都换了,怎么还叫不惯。”
“叫不惯。”虞鸢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还是千岁爷叫着顺口。雍王殿下,听着太生分了。”
她仰起脸,捏了捏他的下巴。
“鸿胪寺那边,拓跋戾还没动静吗?他可不是个能坐得住的人。”
萧衍将兵书合上,放在一边。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就看他什么时候咬钩了。”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楚南星那条命,拓跋戾会舍不得杀。一个熟悉京城布局的棋子,留着总比杀了有用。”
虞鸢撇了撇嘴。
“她知道的那些,都是上辈子的老黄历了。京城的布防,大哥早就换了三轮了。她那点小聪明,不够看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风决的声音,不疾不徐。
“王爷,王妃。鸿胪寺有动静了。”
“说。”萧衍声音沉了下来。
“拓跋戾的人,带着重伤的楚南星,从马厩下的一条暗道逃了。据我们安插在使团的暗桩回报,那条暗道通往城外三十里外的卧牛山。”
虞鸢从萧衍怀里坐直了身子。
“卧牛山?”她眉头微蹙,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地名,“我记得那附近,有一座早就废弃的山神庙。”
“王妃记得不错。”风决在门外应道,“暗羽的人已经跟上去了。是否需要现在收网?”
萧衍看向虞鸢,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虞鸢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急。”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让他们跑。跑得越远,死的时候才越绝望。你让风决的人,就在山神庙外头等着,备好大网和弩箭,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拓跋戾本人呢?”
“拓跋戾还在鸿胪寺主殿,并未离开。”风决回答。
虞鸢和萧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这拓跋戾,比想象中要狡猾一些。
这是在用楚南星和十几名亲卫的命,来当他自己脱身的障眼法。
“看来,他还有别的后手。”萧衍淡淡开口。
“后手再多,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虞鸢重新靠回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咱们等着看戏就好。”
萧衍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睡吧,等天亮了,戏就该散场了。”
……
京城之外,卧牛山。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山林间,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在寒风中静立。
庙前的空地上,一个被茅草掩盖的洞口被从内推开。
十几个大荒亲卫狼狈地爬了出来,他们身上满是污泥和划伤。
最后,几乎只剩半口气的楚南星被人从洞里拖了出来。
“咳咳……”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跑出来了。
她终于跑出来了。
一名亲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
“楚姑娘,太子殿下交代,只要出了城,就由你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楚南星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周围熟悉的山林,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有机会。
她可以去投奔那些流窜在外的瑞王余孽,可以去联络那些对大启不满的江湖势力。
她要积蓄力量,她要卷土重来。
“往南走。”她指着一个方向,声音嘶哑,“翻过这座山,有一条通往江南的官道。我们去那里……”
她的话还没说完。
周围的树林里,突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将整座山神庙照得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他们手持连弩,黑洞洞的弩箭,已经对准了他们。
为首的,是面无表情的风决。
大荒的亲卫们瞬间变了脸色,下意识地围成一圈,拔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刀。
楚南星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一步步后退,“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风决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死物。
“王妃有令,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抬起手,轻轻落下。
“放箭。”
密集的箭雨,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笼罩了庙前的空地。
大荒的亲卫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射成了刺猬,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只有楚南星,被刻意地留了下来。
但她的腿上,也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破烂的裤腿。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周围尸横遍野的惨状,看着一步步向她走来的风决,精神彻底崩溃了。
她输了。
从头到尾,她每走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她就像一只被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老鼠,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哈哈……哈哈哈哈……”
楚南星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而疯狂,在寂静的山林间回荡。
“杀了我……有本事就杀了我!”她披头散发,状若疯魔,“你们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吗?你们以为你们赢了吗?”
风决停在她面前,冷冷地看着她。
“带走。”
两名暗羽上前,用铁链锁住了她的手脚。
楚南星还在疯狂地叫喊着。
“没用的!杀了我也没有用!这盘棋,你们赢不了!有一个比我,比瑞王,比所有人都更强大的力量在看着你们!”
“它能让我死而复生,就能让你们万劫不复!哈哈哈……你们等着!你们都等着!”
她的声音,在被堵上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风决看着状若疯癫的楚南星,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从林中飞掠而来,单膝跪地。
“大人,鸿胪寺出事了。”
“说。”
“拓跋戾,消失了。”暗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我们的人搜遍了整个鸿胪寺,主殿里只留下一具被换上太子服饰的亲卫尸体。拓跋戾本人,不知所踪。”
风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金蝉脱壳。
楚南星和这十几名亲卫的逃亡,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用来吸引东厂注意力的诱饵。
真正的猎物,已经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城外时,从另一张无人察觉的网中,溜走了。
风决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这场看似已经收官的围猎,似乎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