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码头废弃的粮仓里,霉味混着血腥气,在冬夜的寒风中打着旋。
火把的光照亮了粮仓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拓跋戾那张因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
他像一头被拔了牙的野兽,被几名东厂暗羽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萧衍揽着虞鸢,没有在粮仓里多作停留。
外面的天太冷,他不想让她沾上这里的污秽气。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喧嚣,虞鸢才从他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
她怀里抱着手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浅琥珀色眸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深沉。
“王爷,拓跋戾和楚南星临死前说的话,你怎么看?”虞鸢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萧衍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白狐裘,修长的手指拂去她发间沾上的一点湿气。
“疯狗乱咬罢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虞鸢摇了摇头。
“不像。”她坐直了些,手里的炉子被她握得很紧,“楚南星疯了,说的话或许当不得真。但拓跋戾不一样,他是个枭雄,即便败了,也不会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胡话。”
棋子,棋手,逃不掉的棋局。
这些词,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了虞鸢的心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本就是一本写好的书。她靠着预知剧情,才能步步为营,走到今天。
可现在,书里已经死去的人,却告诉她,书外还有人。
这让她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境地,生出了一丝真正的,对于未知的寒意。
萧衍看着她微蹙的眉头,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
“别多想。”他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不管这背后是人是鬼,只要他敢伸爪子,本王就一根根给他剁了。”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的霸道,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虞鸢顺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的那点不安才渐渐被抚平。
马车回到雍王府,风决早已等在书房外。
“王爷,王妃。”他见两人进门,立刻跟了进去,“拓跋戾已经押入东厂天牢,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萧衍脱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
“本王亲自去审。”他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等一下。”虞鸢拉住了他的袖子。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墨迹,递给萧衍。
“把他身边那四个亲卫,分开审。”虞鸢看着他,“拓跋戾是硬骨头,但他的手下未必是。告诉审问的人,别问军国大事,就问拓跋戾在大荒时,接触过哪些来历不明的方士、谋士,或者有没有听过什么奇怪的预言。”
萧衍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几个清秀的字迹,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夫人思虑周全。”他将纸条递给风决,“按王妃说的办。”
风决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不信他是疯话。”萧衍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
“我信我的直觉。”虞鸢抬起头,目光灼灼,“一个能让死人开口说话,能让一个傻了十几年的痴儿一夜之间变得精通权谋的‘棋手’,绝不是普通的角色。”
她指的是谢婉宁借尸还魂的事。
这件事,她只跟萧衍提过。
这世上,若真有这种能操纵生死,扭转乾坤的力量,那他们之前的每一次胜利,会不会也只是对方棋盘上,被允许的一步棋?
这个念头,让虞鸢不寒而栗。
萧衍看着她眼底的凝重,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不管他是谁,本王都会把他揪出来。”
东厂的天牢,是大启所有官员的噩梦。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血腥和腐烂混合的味道。
拓跋戾被铁链锁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萧衍没有去见他。
他坐在审讯室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刀。
隔壁的四间刑讯房里,不时传来阵阵压抑的惨叫。
一个时辰后,风决走了进来。
“王爷,都招了。”他将几张沾着血的供词呈上。
萧衍放下小刀,拿起供词,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四份供词的内容大同小异。
他们都提到,在大荒,确实流传着一个关于“天命”的预言。
据说,二十年前,大荒曾出现过一位神秘的“观星者”。
此人无名无姓,无来处,无去向,只以一张绘着星辰轨迹的面具示人。
他曾为当时的大荒可汗占卜,预言大荒将迎来一位“命定之主”,此人将踏平南朝,一统天下。
这位“观星者”留下了几句谶语,便消失无踪。
而拓跋戾,正是因为出生时天有异象,被许多人认为是谶语中提到的“命定之主”。
至于楚南星的“病愈”,也与此有关。
据其中一名亲卫交代,楚原之所以在楚南星“病好”之后,就立刻对她言听计从,是因为楚南星说出了只有楚原和他最核心的几个谋士才知道的,关于“观星者”的全部谶语。
这让楚原深信不疑,认为自己的痴傻女儿是得了“天命”的指引。
“观星者……”萧衍将供词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有点意思。”
这所谓的“观-星-者”,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先太子蒙冤之后,大启国力最为动荡的时期。
他不去别处,偏偏去了大荒,留下一个引战的预言。
这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火种。
“王爷,拓跋戾要见您。”风决在一旁禀报道。
萧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带他过来。”
拓跋戾被带进审讯室时,已经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的萧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似于认命的神情。
“你想知道什么?”拓跋戾声音沙哑。
“观星者是谁?”萧衍开门见山。
拓跋戾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他就像一个鬼魂,只存在于传说里。”拓跋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我父汗曾派人找了他十年,一无所获。直到三年前,他派人给楚原送了一封信。”
“信里说什么?”
“信里只有一张图,一张大启北境雁门关的布防图。比我们大荒细作画的,还要精准。”拓跋戾自嘲地笑了笑,“楚原就是看了那张图,才动了南下的心思。而我,也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所谓的天命之子。”
“直到楚南星出现,说出了那些更详细的计划,我才惊觉,我可能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萧衍听完,没有再问。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观星者”。
这个人,能轻易得到大启的军防机密,能预知未来,甚至可能……拥有不止一个像楚南星这样的“棋子”。
“王爷,王妃那边有消息传来。”一名番子匆匆走进,递上一张纸条。
萧衍展开纸条,上面是虞鸢清秀的字迹。
“查大启二十年内,所有与‘星象’‘占卜’‘预言’相关的卷宗,尤其是钦天监。”
萧衍将纸条收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她总是能与他想到一处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拓跋戾。
“既然天命如此,你就安心上路吧。”
萧衍走出审讯室,再没有回头。
他回到王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虞鸢没有睡,正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审完了?”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嗯。”萧衍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拓跋戾说,有一个‘观星者’。”
虞鸢把杯子放下,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腰。
“我让二哥去查了。二十年前,钦天监确实有一个职位叫‘观星令’,专门负责夜观星象,卜算国运。但就在先太子出事的前一年,那一代的观星令,连同他手下所有的史官,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虞鸢的声音很轻。
“所有的相关记录,都被抹得一干二净。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萧衍的心猛地一沉。
他忽然想起,父王在世时,曾不止一次跟他说过,东宫里有一位极受敬重的老师,精通天文地理,能知过去未来。
父王对他极为信任,许多大事都会与他商议。
可是在那场灭门惨案中,这位老师,却和那些卷宗一样,消失了。
会不会……
“怎么了?”虞鸢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萧衍摇了摇头,将她抱得更紧。
“没事。”
他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那双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迷茫。
这个所谓的“观星者”,到底是敌是友?
他和楚南星口中的“棋手”,又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搅动大荒与大启的战事,又为什么要将大启的机密送给楚原?
无数的谜团,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天下都笼罩其中。
虞鸢靠在他怀里,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左肩胛骨处。
那里,有一枚小小的,蝴蝶状的胎记。
是她穿越而来时,这具身体上唯一的印记。
她忽然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的到来,会不会,也在这位“观星者”的棋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