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天牢,审讯室里血腥气未散。
回到雍王府时,天边已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虞鸢毫无睡意,她人坐在暖阁窗边的软榻上,看着庭院厚雪,手里捧的茶凉了半截,心思早就飞远。
穿越过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变数,是那个手握剧本的执棋人。
可拓跋戾跟楚南星临死前的疯话,像根针,戳破了她的笃定。
棋子,棋手,天命。
几个词在脑子里转,让她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世界,生出陌生跟寒意。
“在想啥?”
萧衍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沐浴完,换了身家常的墨色长衫,发梢还带着水汽,人走过来,很自然的抽走她手里冰凉的茶盏,换了杯刚沏的热茶塞她手里。
“想那个‘观星者’。”虞鸢捧着热茶,掌心的暖意多少驱散了心头的冰凉,“二十年前的一个人,布的局,能影响到二十年后。不像凡人手笔。”
她抬头,看着萧衍那双幽深的眸子。
“你说,谢婉宁借尸还魂,会不会也跟他有关?”
这问题问的小心。
这已超出了权谋范畴,进了一个更诡异莫测的领域。
萧衍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管他是人是鬼,本王都会把他揪出来。”他声音低沉有力,透着霸道,“天命之说,本王不信。我只信人定胜天。”
虞鸢靠上他胸膛,听着沉稳心跳,纷乱的思绪落了地。
是了,不管背后谁在搞鬼,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我叫二哥去查了。”虞鸢声音恢复清明,“二十年前,先太子出事前一年,大启的钦天监,确实有个‘观星令’,连着他手下所有记录天象的史官,一夜间,人间蒸发。”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
“所有关于他们的卷宗,都被抹的一干二净。就像……这些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萧衍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这消息触动了他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他记得,自己还是皇太孙时,父王书房确实常有一位极受敬重的老师出入,父王从不称官职,只尊称一声“先生”。
他精通天文地理跟占卜星象,父王许多重要决定,都会与他商议。
在那场灭门的血色长夜里,东宫上下,无论主仆,几乎无人幸免。
唯独那位神秘的“先生”,人间蒸发,再没踪迹。
难道,他就是那个所谓的“观星令”?
“王爷,你怎么了?”虞鸢察觉他身体僵硬,关切问。
萧衍回神,摇摇头,把她抱的更紧。“没事。”他掩去眼底波澜,“只是觉得,这张网,铺的比我们想的早,也大。”
如果那位“先生”就是观星者,那他为何要在大启与大荒之间同时落子?
一边辅佐自己的父王,一边又在大荒留下一个引战的预言。
这互相矛盾的行为背后,到底藏着啥目的?
是敌,是友?
“线索在二十年前断了,那就从二十年前查起。”虞鸢坐直身子,眼里重新燃起斗志,“东宫旧人跟钦天监旧吏,总有活口。是人,就会留痕迹。”
萧衍看她不肯服输的样子,眼底泛起丝暖意。
“本王已经叫风决去查。”他揉揉她头发,“东厂天牢里,还关着几个当年东宫案的老家伙,撬开他们的嘴,总能问出点啥。”
接下来的几日,整座京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萧衍恢复雍亲王身份的消息传遍朝野,雍王府的门槛快被道贺的官员踏破,送礼的帖子堆成山,全被萧衍以“圣上静养不宜铺张”为由,尽数挡了回去。
东厂番子像闻着血的猎犬,在京城各处翻找二十年前的蛛丝马迹,虞轩也发动了三教九流的人脉,在酒肆茶楼还有瓦舍间,打探所有跟“观星令”相关的传闻。
结果却不尽人意。
时间过去太久,相关的卷宗又被销毁的太彻底。
当年钦天监的官员,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东宫的旧人,不是死在那场惨案里,就是在这二十年的清洗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线索,似乎又断了。
这日傍晚,虞鸢正在书房对着一堆账册发愁。
垄断药材跟生铁掏空了她大半的私库,虽然成功拖垮大荒,但后续资金回笼是个麻烦。
虞轩一脸疲惫的从外头进来,一屁股坐进圈椅,扇子都懒得摇。
“小妹,查不出来。”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京城里那几个最能说的说书先生,我全请了个遍,嘴皮子快磨破,也没人听过啥‘观星令’。二十年前的事,像被人拿刀从史书上硬剜掉一块,干净的邪门。”
虞鸢放下账册,眉头微蹙。
“王爷那边呢?”
“东厂天牢里那几个老骨头,被风决用遍了刑,也没吐出有用的东西。”虞轩叹气,“他们只知道当年下令清洗钦天监的是瑞王,但具体原因,他们那个层级,根本接触不到。”
“不过……”虞轩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也不是全无收获。我手下有个专在乞丐堆里混的小子,今天听一个疯癫老乞丐说,城西那座早就荒废的普渡寺里,住着个很古怪的老太监。据说那老太监就是二十年前从宫里逃出来的,靠着附近百姓接济才活到今天。”
虞鸢眼睛一亮。
“他在哪?”
“人已经找到了。”
夜渐深。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的驶出雍王府,朝城西去。
普渡寺早已破败,佛像金身剥落,蛛网遍布,院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
马车在寺庙外停下。
萧衍率先下车,他今天只穿一身普通的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起,像个江湖侠客。
他转身,将披着厚厚斗篷的虞鸢扶下马车。
虞轩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带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来到后院一间还算完整的禅房前。
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豆油灯光。
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禅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个缺角的木桌跟一张铺着发黑棉絮的床板。
一个干瘦老太监蜷在床角,听见动静浑身一抖,惊恐的抬头。
他看着有七八十岁,脸上布满深皱,一双眼浑浊不堪,充满了对外界的恐惧。
“你们……你们是谁?”他声音沙哑,带着长久不说话的干涩。
萧衍没开口,只是静静站着。
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老太监抖的更厉害。
虞鸢上前,从袖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搁在桌上。
“老人家,没恶意。”她声音放轻,带着安抚,“就是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太监看着那锭银子,浑浊的眼里闪过贪婪,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不认识啥人……我啥都不知道……”他把头埋进膝盖里,不停重复。
“二十年前,东宫。”萧衍终于开口,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老太监心上。
老太监身子一僵,抬头,难以置信的看萧衍。
那张脸,那双眼……
二十年了,眼前人早已褪去少年青涩,变得凌厉深沉,可眉眼轮廓,却跟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小殿下,渐渐重合。
“殿……殿下……”
老太监嘴唇哆嗦,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下,他连滚带爬下了床,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是老奴该死……老奴有眼不识泰山……”
“起来回话。”萧衍的语气没丝毫波澜,“我问你,当年东宫那位负责教授星象的先生,你可还记得?”
听见“先生”二字,老太监身子又是一抖。
“记得……老奴记得。”他擦了擦泪,似乎陷入久远回忆,“那位先生,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太子殿下都对他礼遇有加。我们这些下人,连靠近他三步之内都不敢。”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虞鸢追问。
老太监摇头。
“没人知道先生名讳。他来去都穿一身洗的发白的青色道袍,脸上……脸上老戴着一张面具。”
“什么面具?”
“一张画满星星月亮的银色面具。”老太监比划,“只露眼睛跟嘴巴。他声音温和,听不出年纪。老奴只记得,他手里老拿着一个怪铜盘,上面刻着好多看不懂的纹路。”
这些描述,与拓跋戾口中的“观星者”几乎完全一致。
“除了这些,还有没啥特别的?”虞鸢不死心,继续引着。
老太监歪着头,努力想着,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思索的光。
“特别的……”他喃喃自语,“对了!那位先生有个怪习惯。”
“他每次在书房给太子殿下讲完课,都会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一个图案。每次画的,都是同一个。”
“什么图案?”虞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太监颤巍巍的伸出干枯手指,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慢慢的,一笔一划的画了起来。
一个很复杂的图形,由许多流畅线条组成。
当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完整的图案,出现在三人面前。
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虞鸢的呼吸,停了,她全身的血仿佛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只因地上那个蝴蝶图案,跟她左肩胛骨上,那枚穿越而来时就带着的胎记,一模一样,分毫不差,她的到来从来不是意外,她自以为是超脱棋局的执棋者,殊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是那个神秘的“观-星-者”,亲手放在棋盘上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萧衍察觉她身体僵硬跟瞬间苍白的脸色,一把将人扶住。
“怎么了?”他低声问,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担忧。
虞鸢没回答,只是死死的盯着地上那个蝴蝶图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盘棋,原来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