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里很静。
桌上的豆油灯晃了一下。
地上的蝴蝶图案还在。
虞鸢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她看着那只蝴蝶,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老太监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不敢乱看。
萧衍扶住她的手臂,掌心收紧了些。
“先出去。”
虞鸢缓了缓,点了头。
她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
萧衍回头看了那老太监一眼。
“今夜的事,不许对外说半个字。”
老太监连忙磕头。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虞轩提着灯,快步跟上。
三人出了禅房,冷风扑面而来。
荒草被夜风压得东倒西歪。
虞鸢站在廊下,抬手按住斗篷领口,气息还是乱的。
虞轩看出她不对,脸上的轻松也收了。
“小妹,那图案有问题?”
虞鸢没有立刻答。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才低声道:“先回府。”
虞轩一怔,随即应下。
“好。”
回程的马车里,比来时更静。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一下一下,压得人心口发沉。
虞轩骑马跟在外面,没有跟进车厢。
车内只剩虞鸢和萧衍。
虞鸢抱着手炉,半晌没动。
萧衍看着她,没有催。
过了许久,虞鸢才慢慢抬手,探向自己左肩。
萧衍眸色微变。
“那个蝴蝶图案,和我身上的胎记一样。”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萧衍的手顿住了。
车厢里又静了一瞬。
“你确定?”
“确定。”虞鸢低下头,“一模一样。”
她说完这句,手指攥紧了袖口。
从前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像是一下子都挤到了眼前。
她穿来时带着原主的身子,带着那枚胎记。
系统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突然。
谢婉宁能借尸还魂。
大荒有个观星者。
东宫里也有个戴面具的先生。
如今那人画出来的记号,偏偏落在了她身上。
这不是巧合。
绝不是。
萧衍将她揽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看着我。”
虞鸢抬眼。
他的神色沉着,没有半分乱。
“就算那人二十年前就落了子,也不代表他如今还握着局。”
虞鸢看着他,心慢慢定了些。
萧衍继续道:“你是你,不是谁手里的东西。谁敢把你当棋子,本王先剁了他的手。”
这话说得直白。
虞鸢鼻尖一酸,忽然觉得心口没那么闷了。
她靠回去,小声道:“我方才那一下,确实被吓住了。”
“嗯。”
“你不笑我?”
“为何笑你。”
虞鸢抿了下唇,手炉也不抱了,伸手抓住他衣袖。
“我之前一直觉得,知道前事的人只有我一个。如今冒出个更早的人,还在二十年前就埋好了线。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萧衍反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把线一根根扯出来。”
虞鸢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又想明白了些。
“对,怕也没用。”
她抬起头,眼里已经恢复了神采。
“既然那老太监认得你,又认得那位先生,那他脑子里肯定还藏着别的东西。刚才我乱了,没接着往下问。”
萧衍看她缓过来,眉眼也松了些。
“不急,明日再提人问。”
虞鸢摇头。
“不行,不能等明日。”
她想得很快。
“今夜咱们去得突然,若那老太监真是唯一的活口,背后的人未必不会察觉。若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动手,他就活不到天亮。”
萧衍目光一沉。
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风决。”
车外立刻传来回应。
“属下在。”
“带人回普渡寺,把那老太监连夜接进府中暗室。路上若有异动,不必留活口。”
“是。”
脚步声很快远去。
马车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虞鸢缓过那口气后,思路反倒更清楚。
她在萧衍怀里换了个姿势,抬手按着他的胸口。
“还有一件事。”
“说。”
“若那位先生就是观星者,他当年留在东宫,到底图什么?”
萧衍眸底发沉。
“父王信他。”
“那便更怪了。”虞鸢顺着往下说,“他若一心害东宫,何必费力靠近。若他想帮东宫,又为何去大荒埋下那道谶语。两头都沾,就说明他要的,从来不是某一方赢。”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静了下。
“他要的是乱。”
萧衍看向她。
“继续。”
“东宫若稳,大启便稳。大荒若不动,也打不起来。可这人偏偏先让东宫出事,又把大荒那边的心思养大。这些年南北互相防着,朝局翻来覆去,死的人越来越多,正合了他的意。”
虞鸢说得很慢。
每一句落下来,都让她心里更沉一分。
“一个想要天下乱的人,如今还把记号留到了我身上。”
她自嘲地笑了下。
“我现在是真有些后怕了。”
萧衍垂眸看她。
“你可还记得,自己从前见过这图案?”
虞鸢想了很久,还是摇头。
“没见过。”
她顿了顿,又道:“至少在我记忆里没有。”
这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一瞬。
萧衍听懂了。
她说的是她自己的记忆,不只是原主的。
可那个蝴蝶胎记,是她穿来便带着的。
这就更不寻常。
马车入了王府,已是深夜。
院中灯火却一直亮着。
虞娇和柳嫣然得了信,还没歇下。虞轩先一步赶回来,已把普渡寺的事大概说了。
虞鸢刚进暖阁,虞娇便迎了上来。
“三姐。”
她看了一眼萧衍,又看向虞鸢,察觉她脸色不对,声音放轻了些。
“要不要先喝口热汤?”
虞鸢心里一暖。
“好。”
柳嫣然亲自把热汤递过来,没多问,只道:“天大的事,也先暖暖身子。”
虞鸢接过,喝了两口,手脚总算回了点热气。
虞轩站在一旁,还是没忍住。
“到底怎么回事?”
虞鸢看了看屋里的人。
都是自己人。
她没再隐瞒,把蝴蝶图案的事说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虞娇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账册都忘了放。
“也就是说,那位观星者很早就和三姐有牵连?”
“未必是牵连。”虞鸢揉了揉眉心,“也可能只是他留下的一个记号,刚好落在我身上。可我不信刚好。”
柳嫣然神色也变了。
“若不是刚好,那便是早有安排。”
这话一出,几人心里都沉了沉。
萧衍开口打断了这股沉气。
“眼下先查人,不猜。”
虞轩点头。
“对,猜来猜去没用。小妹,你说要怎么查,我这就去办。”
虞鸢放下汤盏,脑子已转得飞快。
“第一,查钦天监旧档,不只查人名,也查当年谁能接触东宫。第二,查京中所有跟蝴蝶纹样有关的旧物,尤其是二十年前的印章,铜盘,机关盒。第三,查那老太监在普渡寺这些年都见过谁,谁给他送过东西。”
她一口气说完。
“还有,别只盯着活人。”
虞轩挑眉。
“你是说墓?”
“对。”虞鸢看向萧衍,“若那位先生真在东宫旧案后消失,朝中总要给个说法。他若没死,名册上多半会被写成暴病,外放,或者失踪。可若有人替他立过衣冠冢,反倒是线索。”
萧衍应下。
“明早便查。”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
风岚快步入内,脸色发沉。
“王爷,王妃,普渡寺那边出事了。”
虞鸢心头一紧。
“人死了?”
“没有,风决去得快,已将人接住。”风岚顿了下,“可接人时,禅房里起了火。不是意外,是有人先一步潜了进去,还在那老太监枕下翻出一卷东西。”
萧衍眸色一冷。
“东西呢?”
风岚双手奉上一个被烟熏黑了边角的小布包。
“风决抢下来了。那刺客没走脱,服毒了。”
萧衍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细绢,卷得极紧。
虞鸢立刻起身走近。
萧衍把细绢展开,铺在桌上。
屋里几人同时望过去。
那不是寻常字画。
上面画着一张很细的图。
线条弯弯绕绕,像是山势,又像是城中地脉。图的最下方,还有几处极小的朱砂记号。
虞轩先皱了眉。
“这是地图?”
柳嫣然看了片刻,轻声道:“像地下水道。”
虞鸢心口一震,俯身看得更近。
她越看,脸色越沉。
“不是像。”
她抬手,点在图上一处弯折的位置。
“这是京城地下旧渠的暗图。之前大荒使团想借水道和暗道做事,可他们手里的路只是一角。真正完整的,竟在这老太监手里。”
萧衍的目光落在图边那几个极小的字上。
字迹很旧,已有些糊了。
他凑近,慢慢念出声。
“蝶落之处,门自开。”
暖阁里,众人呼吸都顿了一下。
虞鸢站在桌边,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凉。
蝴蝶。
又是蝴蝶。
她抬手按住桌沿,才稳住心神。
萧衍侧目看她。
“还撑得住?”
虞鸢深吸一口气,点了头。
“撑得住。”
她望着那张旧图,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惊惶,反倒生出一股狠劲。
“看来这位观星者,给我留的东西还不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一晃。
细绢一角被吹起,露出最底下一小片被折住的边。
虞娇眼尖,忽然出声。
“三姐,这下面像是还有字。”
萧衍伸手按住那角细绢,慢慢翻开。
最底下,果然还藏着一行更淡的墨迹。
墨色几乎褪尽,却还能勉强辨清。
虞鸢低头看去,脸色彻底变了。
那一行字只有短短几个字。
“十二月初七,雁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