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七。
距细绢上那行字还有整整五日。
雍王府的书房里,灯火烧到了深夜。
萧衍把那张旧图压在镇纸下,坐在书案后,指节轻敲着桌面。
虞鸢站在对面,两人都盯着那几个字。
“十二月初七,雁回台。”
虞轩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扇子这次没有拿出来。
“雁回台,离京城二十里,是先朝祭天的旧台。荒了得有三四十年,连看守的人都撤了。”他顿了顿,“这地方选得古怪,既不是闹市,也不是险地,偏偏是个没人去的荒台。”
虞鸢手指压在那张细绢边缘。
“这五日,要把雁回台的来历查清楚。”她没急着下结论,“这图、这字,不像是老太监自己藏的,更像是有人要他保管,等人来取。”
萧衍没有反驳。
“等你来取,还是等旁人来取。”他声音沉,“这是关键。”
虞鸢抬起头,两人对视。
这句话戳中了她一直在回避的念头。
如果那位先生二十年前就把记号留在她身上,他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会找到这里,那这张旧图,这行字,本就是写给她看的。
一个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的人,算的是她这一步。
这感觉不好受。
虞娇把手里的账册合上,轻声开口。
“三姐,那刺客的尸体,有没有查出什么。”
风岚站在书房门边,这才补上最后一段情报。
“查过了。刺客身上没有任何印记,所用的毒是南疆的断肠散,市面上已经绝迹三十年。”他停了一下,“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形状和那张细绢上的朱砂记号,对得上。”
屋里静了片刻。
虞鸢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断肠散绝迹三十年,说明此人来历不浅,身后有人。
掌心的旧疤和细绢记号吻合,说明他本是那位先生的人,却去截那卷细绢。
也就是说,这卷东西,连先生自己的人,都在抢。
“内部不稳。”
虞鸢把这四个字说出来,声音不大,却让屋里几人同时抬头。
“那位先生二十年前留下这张图,如今却有自己的人来截。”她手指慢慢在桌面上划了一个圈,“要么他死了,或者不能动了,手下的人各打各的算盘。要么是他布局里的另一层,借旁人的手把图送出来。”
萧衍看着她,眼底漫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无论哪种,雁回台这个约,咱们都得去。”
虞鸢点了点头。
“但不能硬冲。”她看向萧衍,“去的人越少越好,阵仗大了,见不到真人。对方留这行字,是要跟人说话,不是要打仗。”
虞轩皱起眉。
“小妹,这未免太冒险。”他声音压低了些,“你想亲自去?”
“蝴蝶的记号留在我身上,那行字等的也是我。”虞鸢语气平静,“叫旁人去,那位先生未必开口。”
虞轩把话咽回去了,脸上的神情却没松。
萧衍没有立刻开口。
他起身,走到虞鸢身边,把那张细绢从她手下抽出来,仔细看了片刻,才开口。
“有五日。五日之内,先把那老太监的底摸清。”他把细绢重新卷好,“人先关着,明日本王亲自去问。”
这话是定了主意,没给虞鸢再争的余地。
虞鸢知道他的意思,没有反驳。
她也需要那五天。
虞轩和虞娇先后离府,暖阁里终于只剩两人。
炭火低了些,烧得安静。
虞鸢把灯芯挑亮了些,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萧衍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那双还有些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虞鸢侧过头,看他的侧脸。
“你想到那位先生了。”她不是在问。
萧衍手指收紧了一点。
“父王提过他,从不直呼其名。”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事,“他说,那位先生是世上最懂星象的人,能知今日事,也能算明日局。”
“可父王信任的人,最后却害了他。”虞鸢轻声说。
“未必是他害的。”萧衍沉默了片刻,“东宫那夜,那么多人死了,他却消失了。若他真要害父王,不需要消失,留下来看热闹便是。”
虞鸢听明白了。
萧衍不是不怀疑,是他有另一种想法。
那位先生消失,也许不是因为他是凶手,而是因为他知道凶手是谁,活下来比死更有用。
“二十年,他一直在布局。”虞鸢低声说,“让大荒乱,让大启乱,所有人都在棋盘上跑。可乱到最后,乱了什么,又为了什么乱,我还看不出来。”
萧衍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五天,一步一步来。”
他语气平稳,带着一股压住浮躁的力道。
虞鸢靠着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是了,急也没用。
接下来的几日,雍王府和相府两边同时动了起来,却是最安静的那种动法。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惊动朝中任何人。
风决带着两个心腹,把那老太监安顿在府中最深的一处暗室,吃穿用度备齐,既不刑讯,也不放人。
萧衍去问过两次。
第一次,老太监还在怕,说话断断续续,只说他在普渡寺住着,三年前有人送了那张细绢来,叫他好生藏着,说会有人来取。送东西的人戴着斗笠,当时天黑,他没看清脸。
第二次,萧衍把那张细绢铺在他面前。
老太监看见那几行字,嘴唇抖了抖,眼里漫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心疼。
“先生写的。”他喃喃,“老奴认得他的字,三十年没变过。”
萧衍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
“他让你等的人,是谁。”
老太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萧衍,又看向陪着来的虞鸢。
“先生说,会有个姑娘来。”他声音沙哑,“左肩上有蝴蝶记的那个。”
暗室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虞鸢站在灯影里,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有动。
“他还说了什么。”她开口,声音很稳。
老太监低下头。
“先生说,见了那姑娘,就把这句话告诉她。”
他停了很长时间,像是在把一句背了多年的话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他说,棋是死的,人是活的。局可破,命可改。雁回台见。”
这十六个字落下,暗室里静得只剩灯花爆裂的声音。
虞鸢看着那盏灯,心里翻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棋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来回走了几遍,“这不像是要操控人说的话。”
她抬起头,对上萧衍的视线。
两人都没说话,却都想到了同一个方向。
出了暗室,走在廊道上,虞鸢把手塞进大氅袖筒里,暖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他知道我会来,还留了这句话,说局可破,命可改。”她声音很低,“若他真是那个想让天下乱的人,不该说这种话。”
萧衍走在她身旁,听着。
“除非,乱本来就不是他的目的。”虞鸢往下说,“乱,只是他想破的那个局,需要付出的代价。”
萧衍脚步停了一下。
“他要破的局,是什么。”
虞鸢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雁回台那个约,越来越像是他想亲口告诉我的事。”
十二月初六,夜里。
虞轩从城西回来,带来了关于雁回台的最后一批消息。
雁回台修于前朝,用来祭天观星,选址极讲究,正好在京城东北方的一个山脉缺口处,晴夜可见三十里内的星象。
本朝立国后,这台便废了,方圆五里没有人烟,只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
“不过,”虞轩把一张旧册子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记录,“三十年前,钦天监曾在这台上修过一间石室,说是用来存放历代星象记录的旧卷。后来钦天监出了那档子事,这石室也就没人管了。”
虞鸢把那册子翻开来看。
石室的图纸很简单,只有一间,门朝南开,石壁厚实,里头有存卷的铁柜,还有一座小铜炉。
“铁柜里可能还有东西。”她把册子阖上,“明天,我们要去的是那间石室。”
萧衍把那张旧图和细绢重新收起,放进一只木匣。
“子时出发,轻骑,不打灯。”他转向风决,“带五个暗羽跟着,远一些,不要露形迹。若石室里有人,先看,不动。”
风决领命。
虞鸢站在窗边,看着院里那层浅浅的薄雪。
明日就是十二月初七。
这五天她想了很多,大荒的乱局,东宫的旧案,拓跋戾和楚南星临死前说的那些疯话,还有她身上那枚蝴蝶胎记。
她来这个世界,带着剧本,带着记忆,带着一个现代人的脑子。
她一直以为这是她的优势。
可若是有人在她之前就算到她会来,这优势算什么。
萧衍走过来,把她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握在掌心搓了搓。
“手又凉了。”他低头看着她,“想多了。”
虞鸢没反驳,往他身上靠了靠。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明天见到的人,可能是个二十年前就把我们都算进去的人。”
萧衍沉默了片刻。
“怕有什么用。”他声音平稳,“他算了二十年,用了这么大的力气,留下那句‘局可破,命可改’。既然他自己都说可破,本王就没什么可怕的。”
这话很简单,却结结实实落在虞鸢心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
“萧衍,明天不管见到什么,你别冲动。”
他挑了挑眉。
“本王何时冲动过。”
虞鸢没有拆穿他,只是轻声道:“见到和东宫有关的事,你会的。”
萧衍的眸子深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夜风把一根细枝吹得轻轻摇了摇。
薄雪还压在枝头,夜越深,越静。
这一夜,雍王府所有当值的人,没有一个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