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京城万籁俱寂。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雍王府的侧门,汇入沉沉的夜色里。
车轮压过薄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是这寂静长街上唯一的声响。
车厢内地龙烧得并不旺,只放了一只小小的铜手炉,透出些许暖意。
虞鸢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骑装,外头罩着一件厚厚的白狐裘斗篷,怀里抱着那只手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靠着车壁,听着外头单调的车轮声。
萧衍坐在她对面,同样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墨玉簪束在脑后,平日里那股阴鸷狠戾的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如墨般的沉静。
他看着虞鸢,见她眉眼间有藏不住的思虑,便伸出手,将她怀里的手炉接过来,把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手还是凉的。”他声音很低。
虞鸢抬眼,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车厢里映着一点微光。
“心里装着事,捂不热。”她难得没有开玩笑,声音也有些发紧。
越是靠近十二月初七,她心里那股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那个素未谋面的观星者,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从二十年前就罩了下来。
而她,似乎正是那网中央,最关键的猎物。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的掌心,用体温一点点焐着。
马车出了城门,速度快了起来。
虞轩和风决各带一队人马,远远地坠在后方,隐入官道两侧的林子里,不露痕迹。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虞鸢忽然开口:“萧衍,你说,如果我今天不去,会怎么样?”
萧衍看向她,目光在黑暗中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不会怎么样。”他答得很快,“他既然花了二十年等你,就不会在意多等一日。你不去,我便带人踏平那座荒台,把他从地底下挖出来。”
这话霸道得不讲道理。
虞鸢却忽然笑了,心口那点郁结仿佛被他这股蛮横劲儿给撞散了些。
“你就不好奇吗?不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不好奇他为何要把这一切,都牵扯到我身上。”
“好奇。”萧衍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你的安危,比我的好奇重要。”
虞鸢的心猛地一颤。
她收回视线,将头轻轻靠在身后的车壁上,没有再说话。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雁回台到了。
这里比虞轩描述的还要荒凉。
一座孤零零的土石高台,矗立在荒野之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高台周围是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在夜风里张牙舞爪。
萧衍率先下了马车,转身将虞鸢扶了下来。
冷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虞鸢拉紧了斗篷的系带,抬头望向那座高台。
台阶久经风霜,已经有些残破。
萧衍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登上高台,视野豁然开朗。
今夜无月,天幕却缀满了星辰,亮得惊人。
那间用以存放旧卷的石室,就静静地立在高台的正中央。
石门虚掩着,没有上锁,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萧衍示意虞鸢停下脚步,自己上前,食指在石门上轻轻一推。
沉重的石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里面漆黑一片,一股陈旧的、带着石灰与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萧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点燃了虞鸢提着的灯笼。
橘黄色的光芒,驱散了石室里一小片黑暗。
这里面的陈设,和虞轩查到的图纸一模一样。
一间空荡荡的石室,靠墙立着几只早已锈迹斑斑的铁柜,中央是一座积满灰尘的小铜炉。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埋伏,也没有人。
虞鸢提着灯笼,缓步走进去,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
“他没来。”她轻声说。
萧衍跟在她身后,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石室里很干净,虽然陈旧,却不像荒废了三十年的样子。
角落的灰尘有被清扫过的痕迹。
虞鸢走到那座小铜炉前,蹲下身。
铜炉的样式很古朴,上面刻着繁复的星辰纹路,与老太监描述中,那位先生手里拿的铜盘,有几分相似。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铜炉的炉壁。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冷的星辰纹路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石室,忽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身后那扇沉重的石门,“轰隆”一声,自行合拢。
虞鸢和萧衍同时一惊。
萧衍第一时间将虞鸢护在身后,拔刀出鞘。
“别动。”
虞鸢却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看到,面前那座原本平平无奇的铜炉,炉身上的星辰纹路,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一般,开始散发出幽幽的蓝色微光。
那些光芒在铜炉的上方交织,汇聚,最终投射在正对面的石壁上。
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壁,竟如水面一般,荡开一圈圈涟漪。
一幅幅流动的光影画面,开始在墙壁上浮现。
那像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
画面里,是二十年前的金銮殿。
先太子谢承曜一身朝服,意气风发,正在与朝臣议事。
画面一转,是深夜的东宫。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脸上戴着银色星辰面具的男人,正坐在书房里,与先太子对坐博弈。
他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似乎是说了一句什么。
画面里没有声音,但虞鸢却能从先太子骤然变化的脸色中,读出那句话带来的震撼。
紧接着,画面再次切换。
大火,浓烟,惨叫。
东宫惨案那夜的血色,染红了整个石壁。
戴着面具的先生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从密道中逃离,将孩子交给一个老太监,自己则转身,消失在漫天火光之中。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石壁上的光影散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铜炉上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去。
萧衍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时隔二十年,再一次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那场改变他一生的惨剧,他身上的杀气几乎抑制不住。
“他救了你。”虞鸢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石室里的死寂。
那个观星者,东宫的先生,在最后一刻,救下了年幼的萧衍。
他不是敌人。
可他若不是敌人,又为何要在大荒留下那个引战的谶语?
就在此时,铜炉的炉口,忽然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
那青烟在半空中凝聚,缓缓汇成了一行字。
虞鸢和萧衍同时抬起头。
那行字,是用一种古老的字体写成的,但两人却都能看懂。
“天道崩坏,命盘错乱。唯局外之人,可执子破局。”
局外之人?
虞鸢的心猛地一跳。
青烟组成的字迹开始散去,随即,又凝聚成了另一行字。
这一次,那行字不再是古老的字体,而是虞鸢最熟悉的,简体汉字。
“云初,欢迎来到我的棋局。”
“或者说,我们的棋局。”
轰——
虞鸢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云初。
那是她穿越前的名字。
是除了她自己,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的名字。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以为自己是带着金手指的穿书者,是洞悉一切的先知。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的到来,她的每一步,甚至她的名字,都早就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她才是那颗,最关键的,被从局外投入局中的棋子。
萧衍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一把将她死死搂在怀里。
“别怕,我在这。”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他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名字代表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这个人,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抽空了。
石壁上的青烟彻底散去。
铜炉恢复了死寂。
石室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就在这片安静之中,石室之外,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兵刃相接的脆响。
紧接着,是数道压抑的闷哼声。
萧衍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出事了。
风决他们,遇到了敌人。
他抱紧怀中还在失神中的虞鸢,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巨响声中,石门纹丝不动。
“王爷,有埋伏!”风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急促,且带着凝重,“对方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我们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