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的门“轰隆”一声合上,震起的灰尘在灯笼微弱的光里弥漫。
外头兵刃相接的声音,尖锐又急促,混杂着压抑的闷哼,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石壁。
萧衍抱着怀里还在微微发抖的虞鸢,转身一脚重重踹在石门上。
沉重的石门纹丝不动,连一丝晃动都无。
“王爷,有埋伏!”风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了一丝他从未有过的凝重,“对方人不多,武功路数很邪门,我们被缠住了!”
“我们被困住了。”虞鸢从萧衍怀里抬起头,轻声重复了门外传来的最后四个字。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失了焦距,空洞地看着面前那座已经恢复的铜炉。
云初。
欢迎来到我的棋局。
那一行用简体字写成的青烟,像一道无法磨灭的烙印,死死地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穿越而来,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是洞悉一切的先知。
她终于幡然醒悟,从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她就落入了一个更庞大,更恐怖的棋局之中。
她的到来,她的每一步,甚至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都早就在别人的算计之内。
萧衍察觉到她身体的一异样,收回准备踹第二脚的腿,转而将她抱得更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体温,试图驱散她身上那股仿佛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他不知道“云初”这两个字对她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受到,这两个字,几乎抽走了她的魂。
虞鸢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门外越发激烈的厮杀声,空洞的眼神终于慢慢地重新凝聚起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紧。
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她推开萧衍的怀抱,站直了身子。
“他把我们引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看那段影像,看那两行字。”虞鸢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思路却在极度的震惊后,变得异常清晰,“他不是要杀我们,至少现在不是。”
萧衍看着她,黑沉的眸子里映着她苍白的脸。
他点了点头,右手依旧紧紧握着绣春刀的刀柄。
“外头的人,是冲着风决他们去的。”虞鸢走到石门边,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对方武功很高,风决他们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想办法出去。”
她用手推了推石门,触手坚硬,如同山壁。
“这门不是普通的门,有机关。”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座小小的铜炉上,“既然是他把我们关进来的,那出去的法子,也一定在这里。”
石室不大,一眼就能看尽。
除了那座古怪的铜炉,就只剩下墙边几只锈迹斑斑的铁柜。
萧衍提着灯笼,走到铁柜前,伸手拉了拉柜门。
铁柜上了锁,锁芯早已锈死,根本打不开。
他没有犹豫,直接用刀鞘狠狠砸了上去。
几下之后,锈蚀的锁头应声而断。
柜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只早已干瘪的死老鼠。
剩下的几个铁柜也是一样。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那座铜炉。
虞鸢走到铜炉前蹲下身,再一次仔细打量着炉身上的星辰纹路。
“局外之人,可执子破局。”
她轻声念着方才青烟汇成的那句话。
局外之人,指的便是她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穿越者。
执子破局……子,是棋子,也是她。
那个观星者,到底想让她破什么局?
外头的厮杀声似乎变得更加惨烈,兵刃碰撞的声音密集如雨,甚至夹杂着虞轩的一声怒喝。
不能再等了。
虞鸢的目光,落在铜炉底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刻着一个极小,却无比熟悉的图案。
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她的心猛地一跳。
“蝶落之处,门自开。”
那卷从老太监枕下搜出的细绢上,写着这样一句话。
虞鸢下意识地伸出手,将手指按在了那个蝴蝶图案上。
触感传来,铜炉没有任何反应。
她蹙起眉,又试着用力按了按,依旧无用。
萧衍也走了过来,蹲在她身边。
“这图案,与你肩上的胎记有关。”他声音很沉。
虞鸢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那只用来存放重要物件的锦囊中,取出了那张画着京城地下暗渠的细绢。
她将细绢在地上展开。
灯笼的光芒下,那繁复的线条,与铜炉上那些星辰的轨迹,似乎隐隐有着某种联系。
“把图,放到炉子上去。”虞鸢忽然开口。
萧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拿起那张细绢,小心地覆盖在了铜炉的顶端。
就在细绢接触到铜炉的瞬间,异变再生。
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星辰纹路,再一次亮起了幽蓝色的微光。
光芒穿透了细绢,细绢上那些用朱砂标注的记号,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开始发出淡淡的红光。
蓝光与红光交织,在铜炉的上方投射出一个旋转的,立体的星盘。
“嗡——”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两人身后的石壁,那面方才映出过东宫旧事的墙壁,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退去。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的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与此同时,雁回台下。
虞轩一扇子打开一名黑衣人劈来的长刀,手腕翻转,扇骨中藏着的利刃弹出,划过对方的咽喉。
他反手将扇子收回,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另外两名黑衣人已经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风决被四名黑衣人死死缠住,他手中的绣春刀快如闪电,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可对方的身法同样诡异,如同鬼魅,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
他们带来的人,已经倒下了一半。
这些黑衣刺客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二十余人,但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顶尖高手。
他们的目的似乎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拖延。
“二公子,你先带人撤!我们断后!”风决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抽空喊了一句。
“放屁!”虞轩一脚踹开一名刺客,背靠着风决,“我小妹还在上头,我往哪儿撤!”
他话音刚落,林子外围,忽然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数十支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从黑暗中射来,目标却不是他们,而是那些黑衣刺客的后方。
黑衣刺客的阵型瞬间被打乱。
紧接着,另一批人从林子的阴影中冲了出来。
这些人同样穿着便于夜行的劲装,脸上戴着半截银白色的面具,看不清容貌。
他们的身手,比那些黑衣刺客,只高不低。
两方人马,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虞轩和风决压力骤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又是哪来的人?
石室内。
虞鸢和萧衍没有丝毫犹豫,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那条漆黑的密道。
密道不长,约莫只有十几步。
尽头是一扇同样厚重的石门。
萧衍用力一推,石门应声而开。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厮杀声,迎面灌了进来。
两人走出密道,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高台的另一侧,脚下是一条鲜为人知的下山小径。
他们居高临下,正好能看清台下混乱的战局。
虞轩和风决的人,正与那批后来出现的白衣人联手,围剿那些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眼见不敌,且战且退,似乎准备撤离。
“不能让他们跑了!”虞鸢当机立断。
萧衍从腰间解下一支小巧的信号弩,对准天空。
一支带着尖锐呼啸的响箭,在夜空中开出一朵血红色的焰火。
那是东厂暗羽集结的最高指令。
埋伏在雁回台数里之外的所有暗哨,在看到信号的瞬间,便会立刻合围。
那些黑衣刺客显然也认得这个信号,为首的一人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所有人不再恋战,转身便朝着与大路相反的密林深处逃窜。
那批戴着半截面具的白衣人并没有追。
他们停在原地,看着黑衣刺客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朝着高台的方向,单膝跪了下来。
虞轩和风决都愣住了。
萧衍拉着虞鸢,顺着小径快步走下高台。
当他们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那些白衣人跪得更低了。
为首的一名白衣人抬起头,他的面具上,没有花纹,只在眉心处,刻着一个极小的蝴蝶印记。
他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用黑檀木制成的盒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将那盒子呈给虞鸢。
虞鸢看着那个熟悉的蝴蝶印记,又看了看眼前的盒子,没有立刻去接。
“你们是谁?”萧衍上前一步,将虞鸢挡在身后,声音冷漠。
那为首的白衣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盒子又往前送了送。
他的姿态很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虞鸢从萧衍身后走了出来。
她看着那个为首的白衣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跪得整齐划一的同伴。
这些人,身上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近乎于信仰般的沉静。
他们是那个观星者的人。
虞鸢伸出手,将那个黑檀木盒子接了过来。
盒子入手很沉,带着木质的微凉。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那为首的白衣人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他和所有的白衣人,都站起身,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转身便如潮水般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场只留下一片狼藉,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黑衣刺客的尸体。
风决上前检查了一下那些尸体,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王爷,这些刺客的牙里,都藏了剧毒。已经全部服毒自尽了。”
一条线索都没留下。
虞轩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虞鸢手里的黑盒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小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帮人又是谁?刚才那帮刺客又是谁?”
虞鸢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个观星者,不仅给她留下了信息,还给她留下了两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