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江南的第四日,马车驶入扬州地界。
北地的干冷被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寒取代,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能拧出水的水汽。
车帘被掀开一角,虞鸢看着窗外。
官道两旁的田地荒芜着,偶有几个穿着单薄衣衫的流民,麻木地缩在路边的窝棚里,眼神空洞。
曾经富庶繁华的鱼米之乡,如今竟是一片萧索。
虞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算盘,指尖却没有动。她看着窗外的景象,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三姐,这里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虞鸢放下车帘,隔绝了外头那让人心头发沉的景象。
“这才只是开始。”她声音很轻,伸手拿起一直放在小几上的那个黑檀木盒。
盒子打开,那枚通体洁白的棋子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她没有去碰它,只是看着。
雁回台那一夜的震动,至今还未平息。那个叫“云初”的名字,像一根扎在灵魂深处的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自己并非局外人。
她以为自己是带着剧本的先知,却不知从一开始,她就是别人剧本里的角色。
这种被操纵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生出一股被冒犯的怒意。
“三姐,”虞娇凑了过来,小声问道,“你还在想那个盒子的事?”
虞鸢回过神,将盒子盖上,重新放回怀中最贴身处。
“不想了。”她摇了摇头,眼底的迷茫与震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得是一片清明与冷冽,“想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是江南这个烂摊子。”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观星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我们引到江南来,绝不是为了让我们看风景的。这盘棋,他已经摆好了,就等我们入局。”
马车外的虞轩勒住马,与车厢并行。
“小妹,前面就是扬州城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直接去别院,还是先去盐运司衙门敲打一番?”
“去别院。”虞鸢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很稳,“咱们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游街的。动静越小,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才越容易露头。”
虞轩应了一声,打了个手势,护卫在侧的十几名东厂暗羽收敛了身上的气势,看上去与寻常商队的护卫再无不同。
车队入了扬州城,没有去官驿,而是径直驶向了虞家在城南的一处别院。
这别院三进三出,平日里由一个老管家看着,很是清净。
他们前脚刚安顿下来,一壶热茶还没喝完,扬州知府钱文德便带着盐运司的几个主事官员,满头大汗地赶到了。
“下官钱文德,叩见钦差大人!”
钱文德那肥硕的身躯,跪在地上像一座肉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昨日虞鸢那番敲打,尤其是亮出雍王令牌的举动,显然是把他吓得不轻。
虞鸢坐在主位上,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直到钱文德和他身后那几个官员的额头都抵在青石砖上,才慢悠悠地开口。
“钱大人,本官昨日要的东西,可都带来了?”
钱文德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回……回大人。盐运司的账册,确实是在失窃案中一同遗失了,库房也被搬空,实在……实在是无账可查。”他抬起头,脸上堆满了为难,“这是衙门里留存的失踪官兵名册,还请大人过目。”
虞鸢没有接。
虞轩上前一步,将那名册拿过来,翻了两页,便冷笑一声,直接扔回了钱文德的脸上。
“三百七十多条人命,你就给本公子看这个?”他声音陡然拔高,“姓名,籍贯,年龄,没了?他们是哪天当值的,负责押运什么路线,同行的都有谁,这些卷宗里一概没有?钱大人,你是把本官当傻子,还是把朝廷的法度当成了儿戏!”
钱文德被砸得一个趔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他连连磕头,“案发突然,许多文书……尚未整理……”
“尚未整理,还是不敢拿出来?”
虞鸢放下茶杯。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钱文德面前。
“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不管你们的账册是真的丢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从现在起,封锁扬州城内所有钱庄和当铺,由我带来的户部书吏接管,清查近一个月的所有流水。”
她看向虞娇,虞娇立刻会意,带着两名从京城带来的老账房,走上前来。
“另外,”虞鸢的目光扫过钱文德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盐运司官员,“将盐运司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即刻起,全部‘请’到这座别院来。本官要一个一个地问话。在我问完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别院半步。”
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明晃晃的囚禁和抄家。
钱文德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王妃,是真的不打算给他们留活路了。
虞轩一挥手,守在门外的东厂暗羽立刻上前,将钱文德等人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小妹,你这一招,可是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了。”虞轩走回虞鸢身边,眼底带着一丝担忧,“狗急了还会跳墙,他们今夜,怕是不会安分。”
“我就是要他们跳墙。”虞鸢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梅树,“墙塌了,才能看到后面藏着的是谁。”
她转过头,看向虞轩。
“二哥,官面上我来唱白脸,官面下的事,就要靠你了。”她递给他一张纸条,“这是我昨夜写下的,几个我怀疑与江南盐运有勾结的黑市商号。你去查查,看看最近有没有大笔的银钱,从他们手里流出去。”
虞轩接过纸条,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天黑之前,我一定给你带消息回来。”
一夜之间,整个扬州城的气氛都变了。
钦差驾到,封锁钱庄,软禁盐运司所有官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扬州的大街小巷。
城中的富商巨贾们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而虞家别院,则成了风暴的中心。
虞娇带着两个老账房,在偏厅里盘点从各大钱庄收缴上来的账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虞鸢则坐镇正堂,一个一个地提审那些被“请”来的盐运司官员。
她问话的方式很特别。
她不问案情,不问失窃的库银。
她只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家常,比如家里几口人,子女在哪儿读书,最近添了什么新物件,去了哪家酒楼吃饭。
一开始,那些官员还支支吾吾,企图蒙混过关。
可当虞鸢不经意间,点出他昨日刚在哪家绸缎庄给外室买了一支价值百两的珠钗,或是他儿子在京城国子监输了三百两银子时,那些官员的心理防线,便一个接一个地崩溃了。
他们这才惊恐地发现,这位看似年轻的王妃,对他们在扬州的所作所为,竟了如指掌。
暮色四合时,虞轩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难看,径直走进书房,屏退了左右。
“小妹,查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给我的那几个商号,确实有问题。近半个月,有超过五百万两的白银,通过他们的渠道,分批次地流向了一个地方。”
“哪里?”虞鸢立刻追问。
“一个已经废弃了二十多年的,前朝的皇家别苑。”虞轩的表情很古怪,“那里现在,是扬州城里最大的一个……乞丐窝。”
虞鸢愣住了。
五百万两白银,流进了一个乞丐窝?
这说不通。
“带我去看看。”她当机立断。
入夜,虞鸢换上了一身寻常男子的衣衫,在虞轩和四名暗羽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别院。
那座前朝别苑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早已破败不堪。
还未走近,一股馊臭和腐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院墙塌了大半,里面影影绰绰,全是衣衫褴褛的乞丐。
虞鸢用帕子掩住口鼻,眉头紧紧皱起。
“你确定银子是流到了这里?”
“千真万确。”虞轩指了指别苑深处,一座唯一还算完整的假山,“带头的是个叫‘老刀把子’的丐帮头头。据说,他手底下,管着整个江南的乞丐。”
两人正说着,假山后面,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不紧不慢地扇着。
正是那夜出现在扬州知府钱文德书房里的中年文士。
他像是早就在等他们,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目光落在了虞鸢的身上。
“王妃娘娘,我家主上,恭候多时了。”
声音刚好让虞轩和身后的暗羽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刀柄上。
虞鸢拦住了他们。
她看着那个文士,声音很冷:“你家主上是谁?”
那文士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洁白的围棋子,托在掌心。
“主上说,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该各就各位了。”
他将那枚白子放在假山的石桌上,然后对着虞鸢,深深地作了一揖。
“主上还说,江南水深,王妃娘娘这第一步,走得虽快,却未必稳。”
他说完,便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入了别苑深处的黑暗里,身影很快便与那些肮脏的乞丐和破败的建筑融为一体。
虞轩想追,却被虞鸢拉住了。
“别追了。”她看着石桌上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白子,缓缓吐出三个字,“追不上的。”
那个观星者,又一次,用这种方式,向她下了战书。
他不仅知道她来了,还知道她会查到这里。
他甚至,还给她留下了下一步的棋子。
虞鸢走上前,拿起那枚白子。
触感冰凉,与她怀里黑檀木盒中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她握紧棋子,抬起头,看向那文士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冷意,比这冬夜的寒霜,更甚。
“好一个江南水深。”她低声自语。
“我倒要看看,你这盘棋,究竟能摆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