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扬州,寒气刺骨。
城西那座破败的前朝别苑,在月光下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馊臭的气味还萦绕在鼻尖,虞鸢站在别苑外的巷口,手里握着那枚冰凉的白色棋子。
虞轩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
“小妹,那灰衣人既然是冲着你来的,这乞丐窝里说不定还有别的埋伏。”
虞鸢没说话,只是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与怀中盒子里一模一样的白子。
那个观星者,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无处不在。
“回府。”她收拢手指,将那枚棋子攥紧,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
追,是追不上的。
那人既然敢现身,就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准备。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回去,从那些已经被她困在笼子里的鸟身上,拔几根毛下来。
回到虞家别院,已是三更天。
别院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头的冬夜还要凝重。
前厅里,从扬州各大钱庄运来的账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虞娇带着两个从京城跟来的老账房,正头也不抬地埋在账册堆里。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清脆又急促,像一场无声的战役。
偏院的厢房里,关着二十多名盐运司的主事官员,门口有东厂的暗羽守着,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虞鸢没有歇息,她换下男装,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夹袄,直接去了关押扬州知府钱文德的屋子。
钱文德没被用刑,但精神已经垮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那身华贵的官服皱巴巴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见虞鸢进来,他浑身的肥肉都抖了一下。
“王妃娘娘……下官……下官冤枉啊……”
“钱大人,”虞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很平,“本官没说你贪赃枉法,你喊什么冤?”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急着喝。
“本官只是想跟你聊聊。聊聊扬州的米价,聊聊城外的流民,再聊聊,城西那个乞丐窝。”
听到“乞丐窝”三个字,钱文德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下官……下官不知王妃在说什么……”
“不知道?”虞鸢笑了笑,“钱大人不知道,你那不成器的外甥,上个月在赌场输了三千两银子,最后是那乞丐窝里的‘老刀把子’替他还的债?”
“钱大人也不知道,你最宠爱的那个外室,她名下的三家胭脂铺,每个月的流水,都有一半进了那‘老刀把子’的口袋?”
虞鸢每说一句,钱文德脸上的血色便少一分。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虞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事,都做得极为隐秘。
这位远在京城的王妃,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钱大人,本官的耐心有限。”虞鸢放下茶杯,“五百万两白银,通过黑市商号,流进一个乞丐窝。你告诉我,这些钱,都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钱文德还想嘴硬。
“不知道?”虞鸢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那枚刚从乞丐窝拿回来的白色棋子,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那这个,钱大人总该认识吧?”
钱文德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瞬间瘫软在了椅子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是……是他……”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他是谁?”虞鸢追问。
钱文德猛地抬起头,惊恐地四下看了看,像是怕墙壁隔着耳朵。
他一把抓住虞鸢的袖子,压低声音,几近哀求。
“王妃娘娘,您不能再查下去了!那个人……那个人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他的手冰冷,还在不住地发抖。
“他能让盐场一夜之间消失,能让漕运总督凭空沉船。他……他不是人,他是鬼!是魔鬼!”
虞鸢抽出自己的袖子,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他让你做什么了?”
“他……他让我把盐运司的账目藏起来,把库银……把库银转移到城西的别苑。”钱文德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就能保我官位亨通,还能分我十万两白银。他说……他说钦差只是个幌子,根本查不出什么。”
“银子呢?”
“都……都在别苑里,被那个叫‘老刀把子’的乞丐头子管着。”
虞鸢看着他那副魂不附体的样子,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那个观星者,或者说他手下的人,在这些官员面前,建立了一种近乎神鬼的威信。
他们不是因为利益勾结,而是因为恐惧而屈从。
虞鸢走出屋子,虞轩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撬开一个角了。”虞鸢把那枚白子收回袖中,“钱文德只是个被推到明面上的棋子,听命于那个灰衣文士,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主上。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去抄了那个乞丐窝?”虞轩问。
“不。”虞鸢摇了摇头,“那里现在肯定已经人去楼空了。”
她看向正在偏厅里忙碌的虞娇。
“所有的线索,都在那些账册里。”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虞娇打着哈欠,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拿着几本账册冲进了虞鸢的屋子。
“三姐!查到了!”她的小脸上满是兴奋,一点都看不出疲惫。
她将账册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页。
“扬州城最大的‘恒通钱庄’,在半个月前,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被一个叫‘苏记绣坊’的户头提走了。但这笔银子,没有走官面上的流水,而是走的暗账。”
“苏记绣坊?”虞鸢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是给江南织造局供绣线的?”
“对!”虞娇点头,“我查了这家绣坊的底,老板娘叫苏眉,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为人很低调。但奇怪的是,她的绣坊规模不大,每个月的流水却大得惊人。而且,她只跟一个客商做生意。”
“谁?”
“一个从不出面的神秘客商。”虞娇指着账册上一个标记,“所有的交易,都由一个戴着灰色方巾的文士代为处理。”
又是那个灰衣文士。
线索,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盐运司、黑市、乞丐窝,和这家小小的绣坊,串联在了一起。
“走。”虞鸢当机立断,“去会会这位苏老板。”
苏记绣坊开在扬州城南一条僻静的小巷里,门面不大,看着和寻常的绣坊没什么两样。
虞鸢和虞娇换上了普通的衣衫,扮作来采买绣品的富家姐妹,由虞轩陪着,走进了绣坊。
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年轻绣娘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我们想见见你们苏老板,”虞鸢开口,声音温和,“听闻苏老板手里的金丝银线是扬州城独一份,想订一批最好的。”
那绣娘面露难色。
“不巧,我们老板娘今日一早,就出门采买去了,还没回来。”
虞鸢心中一动。
太巧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虞轩,虞轩立刻会意。
“那我们就在此等候片刻。”虞轩笑着摇了摇扇子。
就在此时,绣坊的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短促而凄厉。
紧接着,是一阵器物被打碎的混乱声响。
虞轩脸色一变,第一时间将虞鸢和虞娇护在身后。
守在门口的东厂暗羽瞬间冲了进来。
他们一脚踹开通往后院的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胭脂水粉的香气,扑面而来。
后院的绣房里,一片狼藉。
五六名绣娘倒在血泊之中,身上都有致命的刀伤。
而在绣房正中央的织机前,一名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女子,被一柄长剑,死死地钉在了织机上。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
正是绣坊的老板娘,苏眉。
在她身前的地上,用血画着一个潦草的图案。
一只蝴蝶。
而在那蝴蝶图案的旁边,还摆着一枚棋子。
一枚,通体漆黑的,围棋子。
黑子。
虞鸢看着那枚黑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只用血画出的蝴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白子,是给她这位“局外之人”的。
那这枚黑子,又是留给谁的?
是警告,还是……另一场棋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