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记绣坊的后院里,血腥味混着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钻进人的鼻腔,令人作呕。
虞鸢站在一片狼藉的绣房门口,目光穿过东倒西歪的绣架和散落一地的五彩丝线,最终落在那具被长剑钉死在织机上的女人身上。
那是苏眉。
她瞪大的双眼里,还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鲜血从她胸口的伤口涌出,染红了身前那幅尚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也蜿蜒流淌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汇成了一只潦草而诡异的蝴蝶。
蝴蝶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枚棋子。
一枚,通体漆黑的,围棋子。
虞轩第一时间将虞鸢和虞娇护在身后,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风流笑意的脸,此刻绷得死紧,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
“他/娘/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是在示威!”
跟进来的东厂暗羽已经迅速散开,检查着屋里倒在血泊中的另外几名绣娘,结果毫无意外,全都断了气,一刀毙命,干脆利落。
虞娇的小脸煞白,她紧紧抓着虞鸢的衣袖,指节都有些泛白。她虽掌管着商号,见过账目上的尔虞我诈,却何曾见过如此血腥直白的屠杀。
虞鸢的身体也在微微发冷,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她推开虞轩护着她的手臂,缓步走进了绣房。
她没有去看那些惨死的绣娘,也没有去看死不瞑目的苏眉。
她的目光,只落在那枚黑色的棋子上。
白子,是给她这位“局外之人”的入局帖。
那这枚黑子,又是留给谁的?
是警告,是挑衅,还是另一场更残酷棋局的开端?
那个藏在幕后的观星者,用六条无辜的性命,向她抛出了一个新的谜题。
他的棋盘上,不止有她一颗棋子。
“三姐……”虞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虞鸢没有回头,她蹲下身,没有去碰那枚黑子,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地上那只用血画出的蝴蝶。
血迹尚未完全干涸,带着一丝温热的粘稠。
“二哥,让暗羽的人查一下,这些绣娘的身家背景,还有苏眉的社会往来。我要知道,她除了和那个灰衣文士,还和谁有过来往。”虞鸢站起身,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冷静得可怕。
虞轩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去吩咐。
虞鸢又看了一眼那枚黑子,然后转身,带着虞娇走出了这间如同修罗场般的绣房。
回到别院,已是深夜。
虞鸢没有立刻歇息,而是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她将那枚从乞丐窝带回来的白子,和今日在绣坊看到的那枚黑子,在脑海中并排放在一起。
一黑一白,泾渭分明。
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棋局。
观星者到底想做什么?
他既然选中了她这个“局外之人”来破局,为何又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屠杀她刚刚找到的线索?
这看起来,不像是破局,更像是搅局。
他是在逼她,逼她按照他画好的路线走下去。
可是,他的路线,又通向何方?
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是虞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三姐,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小丫头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
虞鸢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娇娇,你怕吗?”她轻声问。
虞娇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怕。”她诚实地说道,“我怕那些无辜的人,因为我们而死。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不查,会有更多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她走到虞鸢身边,挨着她坐下。
“三姐,那个人既然摆下了棋局,我们就陪他下。爹爹和哥哥们常说,我们虞家的人,从来没有怕事儿的。”
虞鸢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说得对,我们虞家的人,不怕事。”
她端起莲子羹,一口气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
“去,把苏记绣坊所有的账册,全都搬过来。今晚,我们通宵查账。”
这一夜,别院书房的灯火,亮到了天明。
虞娇的算盘打得飞快,她将苏记绣坊明面上的账目和从钱庄抄来的暗账一一比对,很快便发现了新的疑点。
“三姐,你看这里。”她指着一本暗账,“苏记绣坊每个月,都会有一批成色最好的湖绸,运往一个叫‘兰陵’的地方。但是这批货,从不走官船,而是通过黑市的渠道,秘密运送。”
“兰陵?”虞鸢对这个地名有些陌生。
“是江南一个很小的县城,以产美酒闻名,并不产丝绸。”虞娇解释道,“而且,接收这批湖绸的,不是什么商号,而是一个人。”
“谁?”
“账册上只记了一个姓,姓萧。”
虞鸢的心猛地一跳。
也姓萧?
是巧合,还是……
就在这时,虞轩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
“查到了!”他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拍在桌上,“苏眉确实是个寡妇,但她不是扬州本地人。二十年前,她是从京城迁过来的,一同来的,还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都是无儿无女的寡妇。她们当年,都是宫里放出来的宫女。”
“宫女?”虞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二十年前,先太子案后,宫中确实遣散了一批人。”
“没错!”虞轩指着那张纸,“而且,更有趣的是,苏眉和那几个死在绣坊里的绣娘,当年在宫里,都隶属于同一个地方。”
“哪里?”
“尚服局。”虞轩一字一句道,“专门负责管理皇帝和后妃们衣物、刺绣的地方。”
线索,在这一刻,似乎又拐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
虞鸢看着桌上的账册和虞轩带回来的情报,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二十年前的宫女,神秘的兰陵萧姓客商,还有那枚代表着另一方势力的黑子。
“二哥,你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兰陵县。”虞鸢当机立断,“查清楚那个姓萧的客商到底是什么来路。”
“好!”虞轩应下,转身就要走。
“等等。”虞鸢叫住了他,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雍王令牌,递了过去,“带上这个。如果遇到阻力,或者查到的人身份不一般,不要硬碰,立刻回来。”
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兰陵萧姓客商,绝不简单。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雍王府。
萧衍同样一夜未眠。
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枚白色的棋子,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风决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南的消息,已经在半个时辰前,通过东厂最快的飞鹰传了回来。
绣坊血案,六死一伤,现场留下了血蝴蝶和一枚黑色的棋子。
当听到“黑子”二字时,萧衍手中的茶杯,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黑子……”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个观星者,竟然还布置了另一方势力。
他是在挑衅,是在告诉他,即便他权倾朝野,也依旧只是这盘棋上的困兽。
而他的王妃,正身处这盘棋最危险的中心。
“王爷,王妃娘娘在信中特意嘱咐,让您不要妄动。”风决硬着头皮开口,“她说,这正是对方想看到的。您若乱了,京城的根基便会不稳。”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白子,越攥越紧。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去,把那个从普渡寺带回来的老太监,提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本王要亲自再审一次。”
他要知道,关于那个观星者,关于那只蝴蝶,关于黑白棋子,所有的一切。
那个老东西,一定还藏着什么没有说。
东厂的暗室里,油灯的光昏暗。
老太监被带进来时,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当他看到主位上,脸色阴沉如水的萧衍时,更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王……王爷饶命……”
萧衍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只是将那枚黑檀木盒,扔在了他的面前。
盒子打开,露出里面那枚白色的棋子。
“白子代表什么,黑子又代表什么?”萧衍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老太监看着那枚白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白子……白子是‘生’……是破局的希望。”他哆哆嗦嗦地回答,“是先生留给……留给那位姑娘的。”
“那黑子呢?”
听到“黑子”,老太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是极致的恐惧。
“黑子……是‘死’……”他的声音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是天道的‘清算人’……”
“先生当年窥探天机,想要逆天改命,布下此局。可天道……天道亦有反噬。那执黑子之人,便是来拨乱反正,将一切拉回原轨的……”
“他会抹杀一切变数。无论是先生,还是……还是那位执白子的姑娘……”
老太监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出了血印。
书房里,虞鸢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一场针对她这位“变数”的杀局,已经在悄然间,拉开了帷幕。
虞娇整理好最后一本账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三姐,苏记绣坊每个季度都会向兰陵县的那个‘萧’姓客商,送去一批特制的衣物,衣料用的是最上等的湖绸,但款式……却都是男子的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