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书房里的灯火,熬了一夜。
当虞娇颤着声音说出“寿衣”两个字时,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虞鸢站在桌前,看着虞娇指着的那本暗账,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灵动的浅琥珀色眸子,此刻沉得像一汪深潭,不起半点波澜。
寿衣。
一个在京城权谋斗争中几乎不会出现的词,如今却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钥匙,突兀地出现在了这盘江南死局里。
二十年前从宫中遣散的尚服局宫女,在扬州开了家绣坊,每个季度,都会秘密向兰陵县一个姓萧的客商,运送一批特制的男款寿衣。
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寒意。
虞轩再也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那张总是挂着风流笑意的脸,此刻绷得死紧。
“又是姓萧的?这兰陵县的萧客商,跟千岁爷……不,跟王爷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还有这寿衣,好端端的生意不做,做什么死人的买卖?也太晦气了!”
“二哥。”
虞鸢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打断了他的焦躁。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虞轩和虞娇。
“现在不是追究晦气不晦气的时候。”她伸出手指,点在那本暗账上,“那个观星者,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正在一步步地引着我们走。从盐场失窃,到绣坊血案,再到这批去向不明的寿衣。他每一步,都在给我们留下线索。”
“可这些线索,更像是一个个圈套。”虞娇接口道,她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他杀了苏眉,断了我们追查灰衣文士的线,却又留下一个更扎眼的‘萧客商’。三姐,我总觉得,这兰陵县,去不得。”
虞轩也立刻点头附和:“娇娇说的对。这摆明了就是个陷阱,等你自投罗网。小妹,咱们不能按着他的步子走,太被动了。”
虞鸢看着他们脸上的担忧,心里流过一丝暖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清晨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让她混沌了一夜的头脑清醒了些。
“我知道是陷阱。”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缓缓开口,“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江南三案,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对方既然把‘兰陵萧客商’这条线抛了出来,就说明这里,藏着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她转过身,看着虞轩。
“二哥,你不是已经出发了吗?怎么还在扬州?”
虞轩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看着自家小妹眼底那不容置喙的坚决,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他摆了摆手,“我这就滚去兰陵,替你去踩这个坑。不过说好了,我只负责探路,有任何不对劲,我立刻就撤。”
“带上王爷的令牌。”虞鸢从腰间解下那枚墨玉令牌,递了过去,“兰陵县虽小,但能让那个人布下棋子,水只会更深。遇到任何阻力,不要硬碰,直接亮出令牌,调动兰陵卫所的驻军。你的安全,比任何线索都重要。”
虞轩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你二哥我惜命得很。”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大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虞鸢和虞娇两姐妹。
“三姐,我们接下来做什么?”虞娇走到她身边。
“等。”虞鸢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枚从乞丐窝带回来的白色棋子,放在指尖慢慢摩挲,“等二哥的消息,也等对方的下一步棋。”
她看着那枚冰凉的白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个观星者,以为他能操控一切吗?
棋子入了局,可就不是任由棋手摆布的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雍王府。
萧衍同样一夜未眠。
他刚从东厂的天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地牢里特有的阴冷潮气。
书房里,风决将一摞刚从皇宫秘档库里翻找出来的陈旧卷宗,放在了书案上。
这些卷宗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上面记录着二十年前,所有与钦天监有关的官员调任、贬黜、外放甚至“病亡”的名单。
萧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沉。
那个从普渡寺带回来的老太监,在他亲自审问之下,终于吐露了关于“黑白子”的秘密。
白子为生,为破局之望。
黑子为死,为天道清算。
一个代表着观星者逆天改命的布局,另一个,则代表着要将一切拉回原轨的抹杀之力。
而虞鸢,他捧在心尖上的人,竟是这两股力量交锋的中心,是那个执白子的“变数”。
一想到在江南的她,不仅要面对那个神秘莫测的观星者,还要防备一个随时可能出现的,代表“天道”的清算人,萧衍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又闷又痛。
这是他成为东厂提督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清晰的无力感。
他的权势,他的刀,在面对这种近乎“天命”的敌人时,竟显得如此苍白。
“王爷。”风决见他停下翻阅的动作,适时地开口,“江南那边,是否需要再增派人手?”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里是虞鸢临行前,拉着他的袖子,叮嘱他要按时用膳的模样。
她说,京城是根基,不能乱。
他答应了她。
“不必。”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暴戾与不安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冷酷,“盯紧京城内外所有异动。另外,传令下去,查!把这二十年里,所有与钦天监有过关联,并且在东宫案后,以各种名义消失的官员,全都给我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坟!”
“是!”
就在这时,风岚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刚刚解下的信鸽竹筒。
“王爷,扬州加急密信。”
萧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一目十行地看完,握着纸条的手,指节瞬间捏得泛白。
绣坊血案,六条人命,现场留下了血蝴蝶和一枚黑子。
“黑子……”
萧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骇人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一旁的风决和风岚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清算人,动手了。
他们竟然真的敢对她身边的人动手!
“王爷息怒!”风决单膝跪了下来,“王妃在信中特意嘱咐,让您千万不要乱了方寸。她说,这正是对方想看到的,您若动了,京城的局,就破了。”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张纸条,一点点地,捏成了碎片。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她让本王不要乱,本王便不乱。”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风暴。
“但本王的人,也不是谁都能动的。”
他看向风决。
“去,把那个老太监,再给本王提过来。”
这一次,他要问的,不是什么天道,不是什么黑白子。
他要问,那个观星者,他的弱点,他的仇人,他的一切。
只要是人,就一定有破绽。
他就不信,这天底下,有他东厂的刀,撬不开的嘴。
……
两日后,兰陵县。
虞轩带着四名暗羽,扮作游学的富家公子,住进了县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
兰陵县比想象中要小,也比想象中要平静。
这里的人似乎都过得安逸富足,家家户户都以酿酒为生,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酒糟香。
虞轩亮出雍王令牌,将兰陵县令叫到了客栈的雅间里。
那县令是个五十出头,看着有些畏缩的小老头,一见到令牌,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抖个不停。
“大人……大人有何吩咐?”
“本公子问你,这县里,可有一个姓萧的客商?”虞轩摇着扇子,语气闲散。
县令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回大人,兰陵县世代酿酒,并无什么外来的大客商。姓萧的大户,也……也未曾听闻。”
虞轩眉头一皱。
线索断了?
他随即又让手下的暗羽,去县里的三教九流中打探。
直到傍晚,一个暗羽才带回了一条有用的消息。
“二公子,城西三十里,有一座竹山。山里有一座庄园,平日里与外界并无来往。但据山下的酒农说,那庄园的主人,确实姓萧。”
“只是,当地人都从不叫他萧客商,而是叫他……‘守墓人’。”
虞轩心头一凛。
守墓人?
寿衣,守墓人。
这两者之间,必然有联系。
他没有犹豫,立刻带着人,连夜赶往城西竹山。
竹山很高,山路崎岖。
当他们找到那座庄园时,已是深夜。
庄园被一片茂密的竹林环绕,只有一条青石小径通往门口。
月光下,朱红色的木门紧闭,门口没有挂灯笼,显得格外幽静,甚至有些阴森。
虞轩示意手下留在原地,自己独自一人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无人应答。
他又加重了些力道,依旧是一片死寂。
虞轩心中生疑,不再客气,直接运气推向大门。
门没有上锁,“吱呀”一声,便向内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檀香和灰尘的味道,从门内飘了出来。
虞轩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院子很大,打扫得一尘不染,却看不到半个人影,安静得能听见竹叶被风吹落的声音。
他穿过庭院,走到主屋前。
屋门同样是虚掩着的。
他伸手推开。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虞轩将灯笼举高,光芒照亮了屋内的景象。
看清屋内陈设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屋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棺材前,设着香案,香炉里还燃着三炷未尽的清香。
而在那香案之上,立着一块牌位。
一块,没有刻任何名字的,空白牌位。
更让虞轩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在棺材旁边,立着一个木制的人偶。
人偶身上,穿着一套做工极为精致的男子寿衣。
那寿衣的料子,正是苏记绣坊独有的,冰蚕湖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