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县城西三十里,竹山。
夜色深重,连月光都照不透层层叠叠的竹林。
虞轩提着一盏灯笼,独自站在那座阴森的庄园主屋里,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四名东厂暗羽守在院中,与屋内隔着一道门槛。
屋子正中那口金丝楠木棺材,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名字的空白牌位,燃着三炷清香的香案,还有旁边那个穿着精致寿衣的木头人偶。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虞轩定了定神,绕过棺材,走到那个人偶面前。
寿衣的料子他认得,是冰蚕湖绸,苏记绣坊独有的贡品料子,千金难求。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那料子,指尖却在离人偶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感到后背发冷。
这地方太空了,也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一个守墓人,不住在墓旁,却在屋里摆着一口棺材,日日对着一个空白牌位烧香。
虞轩收回手,将灯笼凑近那口棺材。
棺盖盖得严丝合缝,没有上钉。
他深吸一口气,将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抵住棺盖的一侧,用力向旁边推去。
棺盖很沉,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陈腐的、混杂着木香和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味道,从缝隙里散了出来。
虞轩没有停,他用尽全力,将整个棺盖推开了一半。
他拿起灯笼,朝棺材里照去。
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副散乱的,早已变得枯黄的人类骸骨。
骸骨旁,还放着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着的小方盒。
那颜色,是皇家专用的。
虞轩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个盒子,而是俯下身,仔细查看那副骸骨。
骨架纤细,从盆骨的形状看,应该是个女子。
骸骨的左手手骨上,套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样式是二十多年前京城里最流行的款式。
他再去看那锦缎方盒,盒子没有上锁。
虞轩伸出手,将盒子拿了出来,打开。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明黄丝绸,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用象牙雕成的蝴蝶。
蝴蝶的翅膀上,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勾勒出了与他小妹肩上胎记一模一样的纹路。
虞轩将盒子盖上,站起身,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了一眼那副枯骨,又看了一眼那个穿着寿衣的木头人偶,转身快步走出了这间诡异的主屋。
“撤。”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竹山庄园。
当虞轩连夜赶回扬州别院时,天边已经露出了第一丝晨曦。
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虞鸢和虞娇一夜未睡,将苏记绣坊所有的账册都翻了个底朝天。
“三姐,苏眉为人很谨慎。”虞娇指着一本册子,小脸上满是疲惫,“除了和那个灰衣文士,她几乎不与任何外人来往。唯一能查到的,就是她每个月初一,都会去城外的清风观上香,一去就是大半天。”
虞鸢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清风观……”
她对这个地方没什么印象。
就在这时,虞轩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寒气。
“二哥,你回来了。”虞鸢立刻站起身,“兰陵那边怎么样?”
虞轩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将那个明黄色锦缎的方盒,放在了虞鸢面前。
虞鸢看着那熟悉的颜色和制式,心头一紧。
她打开盒子,看到里面那只象牙蝴蝶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这是……从哪儿来的?”
虞轩将竹山庄园里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一口空棺,一副女子的枯骨,一个穿着寿衣的木偶,还有一个供奉着空白牌位的香案。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虞娇听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虞鸢的衣袖。
“那个姓萧的守墓人,究竟是在给谁守墓?”虞轩的声音沙哑,“为何棺材里是一副女人的骨头,守的却是一个空白的男款牌位?”
“因为那寿衣,本就不是给棺材里的人准备的。”
虞鸢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她看着桌上的象牙蝴蝶,脑子里那根最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断了。
“那寿衣,是给我准备的。或者说,是给这只蝴蝶的主人准备的。”
她抬起头,看向虞轩。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兰陵。”
“不行!”虞轩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那里摆明了就是个龙潭虎穴,你不能去!”
“我若不去,线索就彻底断了。”虞鸢站起身,态度异常坚决,“那个观星者,每一步都在算计我。他留下这只蝴蝶,就是在告诉我,兰陵是他为我准备的下一个棋盘。我不入局,这盘棋,就永远下不完。”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二哥,你留在扬州,替我把盐运司剩下的官员审完,把钱文德贪没的银子全都给我挖出来。另外,派人盯紧清风观,我要知道,苏眉去那里,到底是上香,还是见人。”
她看向虞娇。
“娇娇,你跟我一起去兰陵。算账的事,你比我在行。我要你把兰陵县二十年内所有的税收、田契、人口变动的卷宗,全都查一遍。”
虞娇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三姐,我都听你的。”
虞轩还想再劝,可看着自家小妹那双燃着火焰的眸子,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你……你要多带些人手。”他最终只能妥协。
“不。”虞鸢摇了摇头,“人越少越好。我们就扮作普通的行商,悄悄地去。”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把这封信,用东厂最快的鹰,送回京城,交到王爷手里。”她将信递给守在门外的暗羽。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松了一口气。
“二哥,扬州就交给你了。”
京城,雍王府。
萧衍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同样放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这是他让风决连夜从扬州取来的,那枚在苏记绣坊血案现场留下的黑子。
棋子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死气。
风决站在下首,将从老太监嘴里撬出来的最后一点信息,禀报了上来。
“王爷,那老太监说,观星者先生的棋盘上,黑白二子,互为克制,却也互为依存。”
“白子代表‘生’,是破局的变数。黑子代表‘死’,是天道的清算。”
“先生曾预言,当黑白二子在江南相遇时,便是棋局走到终盘之时,也是……也是决定天下气运,拨乱反正之刻。”
萧衍捏着那枚黑子,没有说话,眼底的墨色却越来越浓。
他不懂什么天道,也不信什么气运。
他只知道,他的人,如今正身处这盘棋最凶险的中心。
而他,却被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动弹不得。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在东厂底层挣扎求生时,更让他感到焦躁。
就在此时,一只神骏的海东青从窗外飞入,落在了风岚的手臂上。
风岚解下信筒,将虞鸢的亲笔信呈了上来。
萧衍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当看到信中提到那口棺材,那副枯骨,和那只象牙蝴蝶时,他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
信的末尾,是她清秀的字迹。
“我知你忧心,但此局非我不可。兰陵之行,或能揭开观星者与我身上这蝴蝶胎记的全部秘密。勿念,等我归。”
“备马。”
萧衍将信纸按在胸口,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王爷!”风决大惊,“您不能去!王妃娘娘交代过,京城是根基……”
“本王知道。”萧衍打断他,“本王不去江南。”
他走到墙边,揭开一副山水画,露出后面隐藏的暗格。
从暗格里,他取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玄铁制成的盒子。
“传本王手令,召集所有‘影卫’,三日之内,在京郊大营集结。”
风决和风岚同时变了脸色。
影卫,是先太子留下的,最精锐,也是最隐秘的一支力量。
他们不属于东厂,不属于禁军,只听从太子遗孤的号令。
这支力量,是萧衍藏得最深的底牌,是他用来颠覆皇权,复仇的最后王牌。
如今,他却要为了远在江南的王妃,提前动用它。
“王爷三思!”
“不必多言。”萧衍将玄铁盒抱在怀里,大步向外走去。
“她去破她的局,本王,去掀了这狗屁的棋盘。”
三日后,兰陵县。
虞鸢和虞娇住进了城中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这几日,她们白天扮作来收丝绸的商人,走遍了兰陵县大大小小的绸缎庄和布行,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关于“萧客商”和竹山庄园的消息。
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兰陵县的人,似乎对那个庄园,和那个姓萧的守墓人,讳莫如深,谁都不愿多谈。
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这日傍晚,虞鸢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城西的竹山脚下。
她没有带任何人,只身一人,顺着那条青石小径,向着竹林深处的庄园走去。
她知道,虞轩上次来,只是探路。
而她这次来,才是那个观星者,真正想等的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的竹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庄园的朱红大门,依旧是虚掩着的。
虞鸢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着那扇门,忽然开口:“晚辈云初,应约而来。不知先生,可在?”
她报上了自己穿越前的名字。
这是她对那个神秘棋手的试探,也是她下的第一步棋。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就在虞鸢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时,那扇虚掩的木门,缓缓地,无声地,向内完全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文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主屋的门前。
正是那夜在扬州乞丐窝见到的那个人。
他对着虞鸢,深深地作了一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云初姑娘,我家主上,已恭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