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低语。
庄园主屋的木门,在虞鸢报出“云初”二字后,无声地向内完全敞开。
门内没有灯火,只有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文士,静静地站在门槛后的阴影里。
正是那夜在扬州乞丐窝见到的那个人。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云初姑娘,我家主上,已恭候多时。”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虞鸢心里那根最紧的弦,在听到这个称呼时,彻底绷断了。
她穿越前的名字,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如今却被一个陌生人,用一种近乎审判的姿态,轻易地叫了出来。
她攥紧了藏在斗篷下的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你家主上是谁?”她开口,声音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
那灰衣文士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主上就在里面,姑娘请进。”
虞鸢没有动。
她看着那间黑漆漆的主屋,看着屋子正中那口若隐若现的金丝楠木棺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为她设的。
她若进去,便是真正地踏入了对方的棋盘,再无退路。
可她若不进去,这盘棋的真相,她便永远也无法触及。
“姑娘不必担心。”灰衣文士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脸上的笑容不变,“主上若想伤你,姑娘今日,走不到这竹山脚下。”
虞鸢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她松开攥紧的手,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主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敞开的大门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月光。
那股混杂着檀香和陈腐木头的味道,更加浓郁了。
虞鸢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口金丝楠木棺材上。
棺盖已经合上,恢复了虞轩离开时的模样。
香案上,那三炷清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三截灰白的香灰。
空白的牌位,在昏暗中静静地立着,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灰衣文士跟在她身后,将主屋的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点灯。”
虞鸢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一丝颤抖。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墙角的几盏莲花油灯,竟无火自燃,幽幽的火光,将这间诡异的屋子照亮。
虞鸢看了一眼那些油灯,心又沉了几分。
这种手段,已经超出了寻常机关的范畴。
“我家主上,便是那位‘观星者’。”
灰衣文士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块空白的牌位,用袖子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主上也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知道姑娘来历的人。”
虞鸢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姑娘一定很好奇,主上为何要布下这盘棋。”灰衣文士将牌位放回原处,转过身,看向虞鸢。
“因为这方天地的命盘,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碎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虞鸢的心上。
“东宫蒙冤,太子喋血,那不是天命,而是人为。有人为了自己的私欲,强行扭转了国运,导致龙脉错位,天下气运崩坏。”
“主上身为‘观星令’,窥得天机,却无力回天。他只能在那场崩坏中,保下最后一丝真龙血脉,也为这盘死局,留下唯一的变数。”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虞鸢的肩上。
“那枚蝴蝶胎记,便是主上当年,亲自为您种下的‘星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您这位‘局外之人’,引入局中,执白子,拨乱反正。”
虞鸢浑身发冷。
她的穿越,她的到来,甚至她身上这具身体的印记,全都是别人二十年前就计算好的。
她自以为是手握剧本的先知,到头来,却只是别人剧本里,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那江南三案,也是他的手笔?”虞鸢的声音干涩。
“是。”灰衣文士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不破不立。江南官场早已腐烂,与朝中蛀虫盘根错节。若不用雷霆手段,将其连根拔起,大启的国本,迟早会被这些人蛀空。”
“那五百万两库银,如今又在何处?”
“在它该在的地方。”灰衣文士走到棺材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棺盖,“钱,是用来养兵的。”
他抬起头,看着虞鸢。
“江南大旱三年,朝廷赈灾不利,流民四起。主上散尽万金,将这些活不下去的百姓,和当年被朝廷亏待而退隐的边军旧部,聚集在了一处。那里,有足以颠覆江南,甚至颠覆整个大启的力量。”
“他想造反?”虞鸢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造反。”灰衣文士摇了摇头,“是清君侧,是让这错位的天下,重归正道。”
他看着虞鸢,眼神变得狂热而虔诚。
“而您,云初姑娘,您就是主上选定的,执掌这股力量的‘执棋者’。主上说,只有您,才能带领他们,打破这个腐朽的旧世界。”
虞鸢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既然有如此通天的手段,为何不自己来做?要费尽心机,把我从另一个世界拉过来?”
灰衣文士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苦涩。
“因为主上,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他指了指那块空白的牌位。
“这块牌位,便是为主上立的。”
他又指了指那口金丝楠木棺材。
“这棺材里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主上的……亲妹妹。”
虞鸢彻底愣住了。
“主上当年为救太子遗孤,泄露天机,遭了天道反噬,早已油尽灯枯。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布下了这个横跨二十年的局,将自己所有的谋划和力量,都封存在了这间屋子里,只为等待您的到来。”
“那这副枯骨……”
“主上的妹妹,为守住主上的秘密和这具骸骨,二十年来,一直以‘守墓人’的身份,住在这里。直到半年前,她也……寿终正寝。”灰衣文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伤。
虞鸢看着那口棺材,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素未谋面的观星者,竟是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人。
他用自己的死亡,和妹妹的一生,布下了这样一个惊天棋局。
他到底,想做什么?
“姑娘,主上留给您的东西,就在那棺材里。”灰衣文士后退一步,深深一揖,“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从今往后,这江南的棋局,便交到您的手上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出了主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虞鸢一人。
她走到棺材前,看着那副早已枯黄的骸骨,和旁边那个装着象牙蝴蝶的锦盒,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伸出手,将那个锦盒拿起,打开。
象牙蝴蝶的下方,还压着一卷小小的,用金线捆住的羊皮地图。
她展开地图,上面画着一处山谷的地形,标注着粮草、兵刃的储备位置。
正是那支/由五百万两白银供养的,秘密军队的藏身之处。
就在此时,京城,雍王府。
萧衍收到了虞轩从扬州发来的,关于虞鸢独自前往兰陵竹山的飞鹰传书。
当看到“孤身一人”四个字时,他手中的狼毫笔,瞬间被捏成了两段。
一股压抑了数日的暴戾之气,再也控制不住地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王爷!”风决和风岚同时单膝跪地,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人撕碎的杀意。
萧衍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一拳砸在那副山水画上。
画后的墙壁,应声裂开数道缝隙。
他从里面的暗格中,取出了那个玄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虎符,和半枚龙形玉佩。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
“京郊大营,三千‘影卫’,即刻启程,三日之内,我要他们在兰陵城外集结。”
“本王倒要看看,是他的棋盘硬,还是本王的刀快!”
风决和风岚心中巨震,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影卫,是先太子留下的,最隐秘,也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一旦动用,便再无回头路。
王爷这是要为了王妃,提前掀了这天下棋盘。
兰陵,竹山庄园。
虞鸢将那卷羊皮地图收好,又将象牙蝴蝶放回锦盒。
她看着棺材里的那副枯骨,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将沉重的棺盖,重新合上。
她对着棺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不管那位观星者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他对她,并无恶意。
他将这盘棋的走向,和那支足以搅动乾坤的力量,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现在,该她落子了。
她转身,走到那个人偶面前。
她看着人偶身上那套精致的寿衣,又想起了苏记绣坊里,那枚代表着“清算人”的黑子。
观星者死了,他的妹妹也死了。
那这个守墓人的身份,又是谁为他准备的?
这套寿衣,又是谁在每个季度,都执着地让人送来?
虞鸢伸出手,将人偶身上那件寿衣的外袍,轻轻解开。
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从寿衣的夹层里,掉了出来。
信纸已经很旧了,纸页泛黄,上面却没有任何字迹。
虞鸢将信纸拿起,对着灯火照了照,依旧是一片空白。
她蹙起眉,将信纸凑到鼻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酒香。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香案前,拿起案上的一个空酒杯。
她将杯中剩下的一点残酒,小心翼翼地,滴在了信纸上。
酒液浸湿了宣纸,奇迹发生了。
原本空白的纸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字迹。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长得令人心惊的名单。
名单上,记录着从江南到京城,所有与盐运、漕运、织造三案有关联的官员姓名。
从扬州知府钱文德,到户部的一名侍郎,再到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京中权贵。
而在这份名单的末尾,赫然写着一个让虞鸢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
她的亲舅舅,当今的永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