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庄园主屋内的油灯,火苗幽幽,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那张从寿衣夹层里掉出来的信纸,就摊在木桌上。上面的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生疼。
虞鸢钉在名单的末尾。
永宁王。
她的亲舅舅,她母亲的亲哥哥,那个在她入京后一直明里暗里帮衬着相府的国之藩王。
他的名字,竟也在这份由江南盐运、漕运、织造三案牵扯出来的,通敌叛国的名单之上。
虞轩的呼吸都停了半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三个字,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反驳。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舅舅他……”
“二哥。”
虞鸢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冷静,打断了他。
她收回视线,将那张轻飘飘的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现在说不可能,还太早了。”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灵动的浅琥珀色眸子,此刻沉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从我们踏入江南的第一天起,我们就已经在他人的棋盘之上。这盘棋,每一步,都是陷阱。这份名单,是真是假,是饵是刀,在没查清楚之前,谁也说不准。”
那个素未谋面的观星者,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远超她的想象。
他先是用江南三案,将她逼入这片泥潭。再用苏记绣坊的血案和一枚黑子,告诉她这局棋里不止有她一个玩家。
现在,他又抛出这样一份足以动摇国本,甚至牵连她至亲的名单。
他是在逼她,逼她怀疑,逼她自乱阵脚。
虞鸢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乱。
“二哥,你立刻带人返回扬州。”她当机立断,开始下达指令,“盯紧钱文德和所有盐运司的官员,尤其是他们的家眷,一个都不许离开扬州城。另外,清风观那条线,继续查。”
她看向守在一旁的虞娇。
“娇娇,你也回扬州。把这份名单上,所有在江南任职的官员,他们名下所有的田产、商铺、钱庄往来,全都给我翻个底朝天。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分钱,是从哪里来的,又流向了哪里。”
虞轩和虞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那你呢?三姐?”虞娇忍不住问,“你一个人留在兰陵?”
“我留在兰陵。”虞鸢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竹林,“这盘棋的棋眼,就在这里。我不留下来,永远也等不到那个执黑子的人。”
苏眉死了,那枚黑子,就是清算人留下的战书。
他既然敢落子,就说明他还在附近。
“不行!太危险了!”虞轩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我必须留下来保护你!”
“二哥,你留在兰陵,目标太大。”虞鸢摇了摇头,“对方连东厂暗羽的行踪都能了如指掌,你以为,我们的一举一动,不在他的监视之下吗?”
“你回扬州,坐镇明处,才能帮我吸引大部分的注意力。我留在暗处,才好行事。”
她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虞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能无奈地妥协。
“那你……那你万事小心。我把最得力的四个暗羽留给你。”
“一个就够了。”虞鸢拒绝了他的好意,“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你把他们都带走,我自有安排。”
当夜,虞轩和虞娇便带着人,悄然离开了兰陵县。
虞鸢则在那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住了下来。
她白天依旧扮作收丝绸的行商,在县城里闲逛,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在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暗巷。
夜晚,她便将自己关在房中,对着那枚白色的棋子,和那只象牙蝴蝶,一看就是一整夜。
她在等。
等那个执黑子的人,再次出招。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雍王府。
书房的窗户大开着,腊月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却吹不散萧衍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
扬州送来的密信,已经被他看过不下十遍。
绣坊血案,血蝶,黑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那个该死的观星者,那个所谓的天道清算人,他们竟然真的敢把屠刀,伸向她身边的人。
风决和风岚单膝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从未见过王爷如此失控的一面。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想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暴怒。
“王爷息怒!”风决硬着头皮开口,“王妃在信中特意嘱咐,让您千万不要乱了方寸。她说,您若动了,京城的局,就破了。”
“局?”萧衍低声重复着这个字,声音里满是嘲讽,“本王的人都要被人当成猎物了,还要守着这狗屁的棋局?”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上好的紫檀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墙边,揭开那副隐藏着暗格的山水画。
他要动用影卫。
他要立刻赶去江南。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王爷!”风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三思啊!影卫是先太子留下的最后底牌,一旦动用,便再无转圜的余地。您若此时离开京城,朝中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势力,必会趁机反扑,到那时,皇后娘娘和相爷,都会有危险!”
萧衍的动作,顿住了。
风决说得对。
他不能走。
京城是根基,是他和她,费尽心力才稳住的根基。
他若因一时冲动而离开,只会正中那个幕后黑手的下怀。
可让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孤身一人,在江南那个龙潭虎穴里,与虎谋皮,他做不到。
那种无能为力的焦躁,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去。”他转过身,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那个老太监,给本王带到地宫来。”
他不能去江南,但他可以把江南的根,从京城,连根拔起。
雍王府的地宫,是比东厂天牢更可怕的存在。
这里没有刑具,没有惨叫,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
老太监被带进来时,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
萧衍没有坐在主位上,他只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站在老太监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扭曲的阴影。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那个观星者,除了黑白子和蝴蝶,还留下过什么?他有什么弱点,有什么仇人,有什么……是他在意的?”
“王……王爷饶命……老奴……老奴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老太监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吗?”萧衍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风决,去,把他当年在东宫净身时,留下的那点‘根’,找出来。既然他嘴硬,那就拿东西来喂他。”
老太监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求生的光芒。
“等等!王爷!老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他嘶声喊道。
“先生……先生他虽然死了,但他……他在这世上,还有一个最在意的人!一个……一个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人!”
萧衍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谁?”
“是……是他的儿子!”老太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句话。
“先生当年虽然遁入空门,无妻无子,可他在入宫前,曾与一位江南的女子有过一段情。那女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东宫案发后,先生将那孩子送往了江南,托付给了一户姓萧的人家收养,自己才了无牵挂地……赴死。”
姓萧!
江南!
萧衍的心猛地一震,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那孩子现在在哪里?”
“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那孩子身上,也有一枚与那位姑娘一模一样的……蝴蝶胎记!”
……
三日后的兰陵县,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夹雪。
冷雨混着雪粒子,打在客栈的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虞鸢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独自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清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
这几日,她几乎走遍了兰陵县的每一个角落,却再也没有发现任何与那个灰衣文士有关的踪迹。
对方,似乎又一次消失了。
她按照苏眉的习惯,来到了城外的清风观。
道观很小,香火也不旺,只有一个年迈的老道士,在打理着观中的一切。
虞鸢在三清殿前上了香,状似无意地与那老道士攀谈起来。
“道长,这观里,平日里可有什么香客常来?”
老道士抬起昏花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都是些山下的寻常百姓,求个心安罢了。”
“那……可有一位姓苏的夫人,每个月初一都会来此?”
听到“苏夫人”三个字,老道士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是有一位。苏夫人心善,常来捐些香油钱。”
“那她每次来,都只是上香吗?”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有时,也会在后山的静室里,与一位居士,下一盘棋。”
虞鸢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什么人?”
“老道不知。”老道士摇了摇头,“那位居士,从不与外人言语,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脸上……总是戴着一张黑色的,画着围棋格子的面具。”
黑色的面具。
执黑子的人。
他竟然一直就藏在这里。
“他现在可在观中?”虞鸢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道士抬起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今日不是初一,居士他……应该不在。”
虞鸢没有再多问,她辞别了老道士,快步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的静室,建在一片幽静的竹林旁,只有一间小小的茅屋。
屋门没有锁,推门而入,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和一盘尚未下完的棋局。
棋盘上,黑白二子,厮杀正酣。
白子被黑子重重围困,看似已无路可走。
虞鸢的目光,落在棋盘的一角。
在那里,有一枚被单独放置的白子。
她伸出手,将那枚白子拿起,按照某种奇异的直觉,将它落在了棋盘最中心,天元的位置。
就在白子落下的瞬间。
门外,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黑色道袍,脸上戴着一张绘有黑色围棋格子面具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穿透面具,落在虞鸢的身上,冰冷而又充满了审视。
“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执白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