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县,清风观后山。
竹林掩映的静室之内,一盏孤灯如豆。
尚未下完的棋局停在石桌上,黑白二子交错,杀伐之气无声弥漫。
那个穿着黑色道袍,脸上戴着围棋格子面具的男人,就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目光穿透面具,落在虞鸢身上,充满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你,终于来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执白子的人。”
虞鸢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藏在斗篷下的手,攥得死紧。
她猜到了是他,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
“是你杀了苏眉,杀了绣坊那六个无辜的绣娘。”虞鸢没有问他是谁,而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冷冷地开口。
面具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虽然看不到表情,但他周身的气息却透出一股森然的嘲弄。
“她们不是无辜的。”他缓步走进静室,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她们是观星者留下的棋子,是这盘错乱棋局的一部分。而我的任务,就是将所有错位的棋子,一一清除。”
他停在石桌的另一侧,与虞鸢隔着那盘残局相对。
“包括你。”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向虞鸢,“你这个本不该存在于此世的,最大的变数。”
跟在虞鸢身后,一直隐在暗处的东厂暗羽瞬间拔刀,挡在了虞鸢身前。
“你是谁?”暗羽声音低沉,充满了警惕。
面具男人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锁定着虞鸢。
“观星者逆天而行,妄图以凡人之力,撬动天道命盘。他将你从局外引来,以为你是破局的希望。”面具男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殊不知,有破,便有立。有逆,便有正。我,便是那个拨乱反正的‘清算人’。”
“这天下,有它本该运行的轨迹。任何企图改变它的人,都将被抹杀。”
他说着,身形忽然动了。
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名护在虞鸢身前的暗羽只来得及横刀一挡。
“铛”的一声脆响。
暗羽手中的绣春刀,竟被对方两根手指生生夹住。
面具男人手指微微用力,精钢打造的刀刃上,竟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
暗羽心中大骇,抽刀急退。
可已经晚了。
面具男人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印在了暗羽的胸口。
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的骨裂声。
那名身经百战的东厂暗羽,连闷哼都未发出一声,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口中鲜血狂涌,瞬间便没了气息。
秒杀。
一个顶尖的东厂暗羽,在他面前,竟走不过一招。
虞鸢的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再无退路。
屋外的雨夹雪似乎更大了,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让她浑身发冷。
面具男人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他一步步地,朝着虞鸢走来。
“你的到来,让许多本该死的人活了下来,也让许多本该活的人,提前走向了死亡。你以为你在救人,实际上,你只是在加速这盘棋局的崩坏。”
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神明审判般的冷酷。
“离开江南,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我可以让你多活几日。”他停在离虞鸢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虞鸢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如果我不走呢?”
“那下一个死的,就是你那个咋咋呼呼的二哥。”面具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然后是你那个精于算计的庶妹。我会把你身边所有你在意的人,一个一个地,从这盘棋上,抹去。”
他说完,便不再看虞鸢一眼,转身,缓步走出了静室。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屋外的风雪和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子里,只剩下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一盘未完的棋局。
虞鸢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家人。
那个男人,精准地找到了她唯一的软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雍王府。
地宫之内,烛火幽幽。
萧衍一身玄衣,站在那个已经吓得失禁的老太监面前,神色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观星者的儿子,也有一枚蝴蝶胎记?”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是的……”老太监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老奴……老奴只知道这么多……王爷饶命啊……”
萧衍没有再问。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地宫。
当他重新回到书房时,身上那股骇人的杀意已经尽数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虞鸢在江南,正等着他做她最稳固的后盾。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江南“兰陵”的位置上。
姓萧,守墓人,蝴蝶胎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观星者的儿子。
他到底是敌是友?
在这盘棋里,他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风决。”萧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属下在。”
“传我密令,让潜伏在江南的所有暗桩,暂时放下手头一切事务。”萧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兰陵县的位置上。
“我要你们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清楚,兰陵竹山,那个姓萧的守墓人,他的所有底细。”
“我要知道他二十年来,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与谁有过书信往来。哪怕是他每日吃了几碗饭,我都要知道。”
风决心中一凛,立刻领命。
“是!”
萧衍又看向风岚。
“另外,从本王私库中,调拨一百万两黄金。以相府商号的名义,送往扬州,交由二公子虞轩调配。”
“王爷,这……”风岚有些犹豫,王爷的私库,是用来豢养影卫,以备大事的。
“执行命令。”萧衍的声音不容置喙。
“是!”
下达完指令,萧衍独自一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张从扬州送回来的,关于绣坊血案和黑子的密报,又想起老太监关于“天道清算人”的疯话,一颗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被架在火上烤。
他知道,她现在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可他却只能被困在这京城,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让他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没有安慰,没有叮嘱,只有一句话。
“棋盘之外,有我。”
他将信交给风岚,让他用最快的海东青,送往兰陵。
他要让她知道,无论这盘棋有多大,棋局有多凶险,她都不是一个人。
棋盘之外,他会为她,劈开一条血路。
……
兰陵,客栈。
虞鸢回到房中时,天已经蒙蒙亮。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悄悄地处理了身上沾染的血迹和寒气。
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一夜未眠。
那个清算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离开江南,回到京城。
否则,他会杀了她所有在乎的人。
她该怎么办?
是退,还是进?
退,便意味着她向那个藏在幕后的黑手低了头,意味着江南三案将成为悬案,意味着大启的国本将被动摇,天下大乱。
进,便意味着她要把二哥,把娇娇,甚至把远在京城的爹娘和萧衍,都置于那个疯子的屠刀之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无路可走的绝望。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鹰唳。
一只神骏的海东青,穿过风雪,落在了窗棂上。
虞鸢心中一动,连忙打开窗户,解下海东青腿上的信筒。
是萧衍的字迹。
她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棋盘之外,有我。”
看着这六个字,虞鸢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包裹了一夜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眼眶一热,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了信纸上,氤氲了墨迹。
是啊,她不是一个人。
她怕什么。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去眼泪,眼底的迷茫与脆弱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淬了火的锋芒与决绝。
她走到桌前,将那盘从静室里带回来的残局,摆在了桌上。
白子被围,看似已是死局。
可在那重重包围之中,却还留着一处,唯一的“气眼”。
置之死地而后生。
虞鸢拿起那枚被她放在天元位置的白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个唯一的活口上。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破釜沉舟,向死而生。
她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自己的计划,然后叫来了守在门外的,仅剩的那名暗羽。
“把这封信,立刻送回扬州,交给我二哥。”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告诉他,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