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的冬雨,细密如针,带着刺骨的湿寒。
虞鸢回到客栈时,天已蒙蒙亮。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一身寒气,悄然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名护卫她的东厂暗羽的尸体,在她们离开后,便被那些戴着蝴蝶面具的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了,连地上的血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从未发生过。
可静室石桌上那盘未完的棋局,和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清算人”所带来的威胁,却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死死地套在了她和所有她在意的人的脖子上。
退,是退无可退。
那就只能进。
虞鸢坐在桌前,将那盘从静室里带回来的残局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盒。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的浅琥珀色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拿起笔,迅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二哥虞轩的。她详细地写下了自己的计划,每一步都清晰无比。她要用自己的“死讯”,来搅动江南这潭死水,逼迫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浮出水面。
另一封,则交给了萧衍派来的影卫。
“把这封信,和这个锦盒,立刻送往竹山庄园。”她将信和那个装着象牙蝴蝶的锦盒一同递过去,“告诉那个姓萧的守墓人,执白子的人,想见他一面。就约在,三日后的清风观。”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松了一口气,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休息,养足精神,来迎接接下来这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棋局。
两日后,扬州城。
一则足以让整个扬州官场天翻地覆的消息,不知从何处,悄然流传开来。
钦差王妃虞鸢,在兰陵县查案时,遇刺失踪了,生死不明。
一同失踪的,还有那枚代表着雍王亲临的墨玉令牌。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扬州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虞家别院内,“乱”成了一锅粥。
虞轩勃然大怒,以保护钦差不力为由,将别院内所有伺候的下人全都关了起来,对外则宣称王妃只是偶感风寒,闭门休养。
这种欲盖弥彰的做法,反而更坐实了传言。
那些被软禁在偏院的盐运司官员们,在惶恐了几日之后,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扬州知府钱文德的屋子里。
几名盐运司的主事官员,正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商议着。
“大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那小丫头片子一死,咱们的案子就成了无头案!只要我们一口咬死账册已失,谁也奈何不了我们!”一名同知激动地说道。
“没错!如今雍王令牌也丢了,这扬州城的兵马,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钱文德坐在椅子上,那张肥硕的脸上满是冷汗,眼神在恐惧和贪婪之间来回摇摆。
他忘不了那夜虞鸢拿出的那枚白色棋子,也忘不了那个如同鬼魅般的灰衣文士。
可对活下去的渴望,最终还是压倒了一切。
“好!”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传我的令,即刻解除钱庄封锁,将盐运司所有人都放出来!就说……就说钦差大人已经查明,盐场失窃案,乃是倭寇流窜作祟,与我等无关!”
有了知府的命令,整个扬州城的局势,瞬间逆转。
盐运司的官员们官复原职,被查封的钱庄重新开业。
虞轩和虞娇带着的人,被钱文德以“妨碍公务”为由,“客客气气”地请回了别院,门口还加派了官兵“保护”,实则与软禁无异。
整个扬州,仿佛又回到了钦差到来之前的模样,甚至比之前更加有恃无恐。
别院书房内。
虞轩看着窗外那些明目张胆监视着他们的官兵,气得直转圈。
“这帮蠢货,还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了!小妹这招是不是玩得太大了?万一……”
“二哥,你要相信三姐。”虞娇坐在一旁,手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京城王爷调来的一百万两黄金,我已经分批通过咱们自己的商号,全部换成了扬州各大钱庄的票号。只要时机一到,我们就能让他们的钱庄,瞬间挤兑崩盘。”
“时机……”虞轩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了兰陵县的位置上,“就看小妹那边了。”
此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雍王府。
萧衍收到了扬州和兰陵两地传来的加急密报。
一封,是虞轩写的,详细禀报了虞鸢“失踪”后,扬州官场的可笑乱象。
另一封,则来自那名他派去保护虞鸢的影卫,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描述了清风观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和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清算人”的存在。
“天道……清算……”
萧衍看着密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股骇人的杀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上好的紫檀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
“王爷息怒!”风决和风岚同时单膝跪地。
“息怒?”萧衍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嘲讽,“本王的人都要被人当成猎物了,还要守着这狗屁的棋局?”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墙边,揭开那副隐藏着暗格的山水画。
他要动用影卫。
他要立刻赶去江南。
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王爷!”风决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三思啊!影卫是先太子留下的最后底牌,一旦动用,便再无转圜的余地。您若此时离开京城,朝中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势力,必会趁机反扑!”
萧衍的动作,顿住了。
风决说得对,他不能走。
京城是根基,是他和她费尽心力才稳住的根基。他若因一时冲动而离开,只会正中那个幕后黑手的下怀。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滔天怒火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传令,金銮殿击鼓,本王要面见太后。”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就说江南三案,牵连甚广,案情紧急,本王请旨,亲赴江南,督办此案。”
风决一愣,随即明白了王爷的意图。
这哪里是请旨,这分明是向全天下宣告,他雍王,要亲自踏入江南这片泥潭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雍亲王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若不能平定江南乱局,他自请削去王爵,永镇皇陵。
太后虞婉当即准奏,并下旨,命京郊大营三万兵马,随时听候雍王调遣。
一时间,京城雷动,风声鹤唳。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杀神,是真的动了怒。
而这股滔天的怒火,很快便会烧到千里之外的江南。
兰陵,竹山庄园。
那名派去送信的影卫,将虞鸢的锦盒和信,放在了主屋门前的石阶上。
他没有进去,只是隐在竹林的暗处,静静地等待着。
他等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的黄昏,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才缓缓地,无声地打开了。
一个穿着朴素青衫,身形清瘦的年轻男子,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深山的疏离与淡漠。
他的左边眉尾处,有一颗极小的红痣,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他走到石阶前,拿起那个锦盒,打开,看到了里面的象牙蝴蝶,和那封信。
他展开信,静静地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投向了清风观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像山间的清泉。
“告诉她,三日后,我会去。”
他说完,便转身,抱着锦盒,走回了庄园,将那扇大门,重新关上。
影卫的身影,从竹林中悄然退出,朝着客栈的方向,飞掠而去。
三日后,清风观。
后山的静室之内,虞鸢依旧静坐在那盘残局之前。
她面前的石桌上,多了一壶清茶。
这三天,她没有再出过门。
扬州的乱象,京城的雷霆,她都已通过密信知晓。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
现在,她只需要等,等这盘棋局里,最后两个,也是最关键的两个人,出现在她面前。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
静室的门,被一阵微风,轻轻推开。
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清算人”,再一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他看着依旧坐在原地的虞鸢,似乎有些意外。
“你竟然还敢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嘶哑难听。
“为何不敢?”虞鸢抬起头,看着他,神色平静,“我的棋还没下完,为何要走?”
“冥顽不灵。”面具男人冷哼一声,不再废话,身形一晃,便朝着虞鸢猛扑过来,带着必杀的决心。
虞鸢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面具男人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另一道青色的身影,如一片飘落的竹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虞鸢的身前。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面容清俊,神色淡漠。
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一抬。
简简单单的一招,挡住了面具男人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砰!”
一声闷响。
两掌相交,气劲四溢。
面具男人被震得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
“你……你是谁?”
那年轻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了一眼虞鸢,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石桌上,那枚被单独放置的白色棋子。
然后,他才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具男人,声音清越,却十分决断。
“这盘棋,从现在起,由我来接手。”
他抬起手,将左边的袖子,轻轻向上挽起。
在他的左手手腕处,一枚与虞鸢肩上一般无二的,蝴蝶状的胎记,赫然在目。
“执黑子的人,你的对手,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