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后山的静室里,那一声清越的“你的对手,是我”,如同一道惊雷,在空气中炸开。
被困在精钢大网中的面具男人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青衫男子。
那张清俊淡漠的脸,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还有他手腕上那枚与虞鸢肩上一般无二的蝴蝶胎记。
所有的不可能,都成了刺目的现实。
“观星者……的儿子?”面具男人嘶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震动。
青衫男子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形清瘦,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将虞鸢牢牢地护在身后。
他,正是二十年来,一直以“守墓人”身份活在兰陵竹山的,观星者唯一的血脉,萧清。
虞鸢的心跳,也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她设下了这个局,等来了执黑子的“清算人”,却没料到,她用那只象牙蝴蝶引来的,竟是这盘棋里,最大的那个谜团。
那个本该在二十年前就已死去的观星者,竟然还有一个儿子活在世上。
一个,和她一样,带着蝴蝶印记的人。
就在这时,静室之外,一道更为霸道凌厉的身影如天神般降临。
萧衍的绣春刀架住了那柄淬毒的利剑,火星四溅。他看都未看那个偷袭的刺客,反手将虞鸢揽入怀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将整个世界都焚毁的怒火和后怕。
“本王的王妃,也是谁都能动的?”
他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让静室内的温度都仿佛又降了几分。
窗外的黑衣刺客一击未成,毫不恋战,瞬间退入夜色。而被困在网中的面具男人,也在萧衍出现的瞬间,捏碎了手中的毒瓶,借着毒雾的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反杀,来得快,去得也快。
竹林里只剩下风声,和那被血染湿的泥土。
静室内,萧衍将虞鸢紧紧地搂在怀里,那抱着她的手臂,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千里奔袭的疲惫,找到她时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和失而复得后依旧无法平息的后怕,尽数化作了无声的颤抖。
虞鸢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抬起头,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经意间,与站在一旁的萧清对上了。
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们素未谋面,却又像是认识了很久。
彼此的身上,都带着那个观星者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们是这盘棋局里,唯二的,带着蝴蝶烙印的人。
是同类,也可能是……敌人。
萧清目光很平静,他看了一眼紧紧相拥的两人,又看了一眼那盘未完的棋局,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虞鸢,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缓步走出了静室。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竹林深处,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他是谁?”萧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和警惕。
“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盟友的人。”虞鸢从他怀里退出来,将竹山庄园里发生的一切,和那个关于观星者之子的秘密,简短地告诉了他。
萧衍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虞鸢,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调动的东厂精锐,在面对这种近乎“天命”的敌人时,竟显得如此苍白。
而他的王妃,却孤身一人,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跟我回京。”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容置喙。
“不行。”虞鸢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在经历了方才的生死一线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明和坚决。
“萧衍,你现在应该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权谋争斗。那个清算人,他要抹杀的是我这个‘变数’。我若回京,只会把战火引到京城,引到爹娘和长姐的身上。到那时,我们只会更被动。”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忘了,你的王妃,从来不是什么娇弱的小白花。他要下棋,我便陪他下。他要清算,我便让他看看,谁才是那个,被清算的人。”
掷地有声。
萧衍看着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最终,只能无奈地,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比任何承诺都重。
当夜,虞鸢、萧衍和随后赶来的虞轩,一同返回了扬州。
他们没有再住进虞家别院,而是直接住进了盐运司的衙门。
萧衍的到来,像一颗真正的惊雷,在早已人心惶惶的扬州官场炸开。
他没有召见任何官员,也没有去查抄钱庄。
他只是让东厂番子,将整个盐运司衙门围得水泄不通,一副风雨欲来的架势。
而虞鸢“失踪”的消息,也随着他的到来,被一个更为劲爆的传言所取代——钦差王妃在兰陵遇刺,身受重伤,雍王震怒,亲率三千影卫,不日将抵达扬州,彻查三案,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先斩后奏。
消息传出,整个扬州城,彻底陷入了恐慌。
那些刚刚官复原职,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盐运司官员们,再一次被打入了地狱。
n 扬州知府钱文德,更是直接在府中病倒了,连床都下不来。
衙门后堂,书房内。
虞轩看着窗外那些进进出出,脸色惨白的官员,忍不住咋舌。
“小妹,妹夫,你们这招‘引雷入室’,可真是够狠的。现在整个扬州城都传遍了,说雍王殿下要血洗扬州官场,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伙,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虞鸢正在给萧衍处理手臂上的一道划伤,那是他在千里奔袭的路上,为了赶时间,不慎被树枝划破的。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就是要让他们怕。人只有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才会做出最不理智的选择。”
萧衍任由她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
“王爷,那我们接下来……”虞轩问道。
“等。”萧衍开口,声音平稳,“等那个执黑子的人,和那个藏在幕后的灰衣文士,自己送上门来。”
他很清楚,他亲临扬州的消息,就是一张催命符。
无论是想保住江南这盘棋的观星者势力,还是想借机搅乱天下的清算人,都不会坐视他用东厂的雷霆手段,将这里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拔掉。
他们一定会来。
来阻止他,或者……来杀他。
而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第三日的夜里,扬州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击打在青瓦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仿佛要将这座城市的罪恶都冲刷干净。
盐运司衙门,书房内。
虞鸢正就着灯火,研究着那盘从静室里带回来的残局棋谱。
萧衍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绣春刀。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刀锋划过锦帕的细微声响。
突然,守在门外的影卫传来一声极低的警示。
萧衍的动作一顿,绣春刀无声无息地回鞘。
虞鸢也抬起了头。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的屋顶上。
是那个灰衣文士。
他没有硬闯,只是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用一枚飞镖,钉在了书房的窗棂上,然后便迅速退去。
影卫上前,取下纸条,呈了上来。
纸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图案。
一座小小的,荒废的道观。
是清风观。
在道观的旁边,还画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他在约我们。”虞鸢看着那张纸条,声音很轻。
“不是约我们,”萧衍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手中的纸条拿过,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是约你。”
“他知晓我来了,也知道他杀不了你。所以,他想和你谈。”
虞鸢点了点头。
“他想利用我,来对付那个清算人。或者说,他想让我和清算人,两败俱伤。”
“那你去吗?”萧衍问。
“去。”虞鸢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这盘棋,既然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我这个执白子的人,没有避战的道理。”
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也为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
当夜,子时。
虞鸢依旧是一身素色道袍,脸上蒙着白纱,独自一人,撑着油纸伞,走进了大雨滂沱中的清风观。
道观里空无一人,连那个年迈的老道士也不见了踪影。
后山的静室里,亮着一盏孤灯。
那个穿着灰色长衫的文士,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盘残局之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云初姑娘,你果然来了。”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
虞鸢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伞收起,放在门口,缓步走了进去。
“我家主上想见你。”灰衣文士开口道,“就在这清风观的……地下。”
他说着,走到墙边,在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砖石上,按了一下。
静室的地面,再一次,裂开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门。
“请吧。”
虞鸢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没有半分犹豫,抬步便要走下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房梁之上,悄无声息地落下,手中一柄短剑,直刺灰衣文士的后心。
是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清算人。
他竟然一直藏在这里,等着螳螂捕蝉。
灰衣文士似乎早有防备,身形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两人瞬间缠斗在了一起。
静室之内,剑气纵横,杀机四溢。
虞鸢却像是没看到这一切,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地道口,看着眼前的混战,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等的,就是现在。
“关门。”她轻声开口。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数十名早已埋伏在道观之外的影卫,如同暗夜的死神,瞬间涌入,将整座静室,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手持绣春刀,一身玄衣的萧衍。
而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青衫,神色淡漠的年轻男子。
是萧清。
“打狗。”虞鸢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好戏的悠然。
静室之内,正在缠斗的灰衣文士和面具男人同时一惊,抽身便想向外退去。
可已经,晚了。
萧衍和萧清的身影,如两道闪电,一左一右,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这盘棋,”虞鸢走到门口,看着被堵在屋里,进退两难的两人,缓缓笑道,“现在,该由我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