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的雨夹雪,终于在天亮前回绝。
静室之外,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萧衍将虞鸢拉回客栈的房间,房门从里面死死地锁住。
他一言不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然后就那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像淬了寒冰的深潭。
虞鸢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捧着茶杯,小口喝着,不敢与他对视。
这男人生起气来,比那个戴面具的清算人还让人害怕。
“说吧。”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为何孤身犯险?为何不带人?你当真以为,自己的命那么硬吗?”
一连三个问题,砸得虞鸢心口发闷。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
“因为我不去,他就不会现身。”她没有躲闪,“那个清算人,是冲着我来的。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棋局。”
“棋局?”萧衍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虞鸢坐的椅子扶手上,俯下身,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虞鸢,你给本王听清楚了。”他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我不管什么棋局,不管什么清算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王妃。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阎王爷也休想从我手里,带走你一根头发。”
他说着,眼眶竟有些泛红。
千里奔袭的疲惫,找到她时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和失而复得后依旧无法平息的后怕尽数涌了上来。
虞鸢看着他眼底那片红,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颊。
“萧衍,对不起。”她声音软了下来,“让你担心了。”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半分情欲,只有狂风暴雨般的掠夺和宣泄,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她的存在,来抚平自己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虞鸢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粗重地喘息着。
“再有下次,本王就把你锁在王府里,一步都不许你出去。”
虞鸢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贴近他。
“不会了。”她轻声承诺。
两人静静地相拥了许久,将彼此内心的惊涛骇浪,都化作了无声的安抚。
待情绪都平复下来,虞鸢才将竹山庄园和清风观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从观星者早已身死,到那支藏在江南的秘密军队,再到那张牵连了永宁王的名单,最后,是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清算人,和那个关于“天道抹杀变数”的疯话。
萧衍静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当虞鸢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将自己从老太监嘴里审出来的,关于“观星者之子”和另一枚“蝴蝶胎记”的秘密,也告诉了她。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所有的线索,终于汇集到了一起,却也让整个棋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观星者,清算人。
一个逆天改命,一个顺天而为。
一个布下了横跨二十年的棋局,只为等待她这个“局外之人”来执子。
另一个,则像是天道的影子,要将所有跳出命盘的棋子,一一抹杀。
而这一切的中心,都指向了那个同样带着蝴蝶胎记的,神秘的观星者之子,兰陵萧氏。
“现在看来,无论是观星者,还是那个清算人,他们的最终目的,都是找到那个孩子。”虞鸢终于理清了头绪,“观星者想让他继承自己的遗志,完成那个‘清君侧’的大业。而清算人,则想在他成势之前,将他这个最大的‘变数’,彻底抹杀。”
“苏眉和那些绣娘的死,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警告。”萧衍接口道,“警告那个孩子,也是在警告我们,不要插手。”
“那份写着舅舅名字的名单,也不是为了陷害,而是为了离间。”虞鸢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想让我们自乱阵脚,让我们怀疑自己的亲人,从而无暇顾及江南的真正乱局。”
“好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想通了这一切,虞鸢只感到遍体生寒。
那个清算人,不仅武功高得可怕,心机也深沉得令人发指。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门外的虞轩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推门进来。
“将计就计。”
虞鸢和萧衍,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四个字。
既然对方想让他们乱,那他们,就乱给他看。
虞鸢走到桌前,提笔,迅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交给虞轩。
“二哥,你立刻返回扬州。拿着这封信,和王爷的令牌,去见钱文德。告诉他,我遇刺重伤,王爷大怒,不日将亲率三千东厂番子抵达扬州,彻查盐运三案,所有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先斩后奏。”
虞轩一愣。
“小妹,这不是……”
“就是要让他把这个消息,捅出去。”虞鸢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捅给那个还在背后看戏的灰衣文士,告诉他,他的棋子,要被雍王这把快刀,给一锅端了。”
“他若想保住江南这盘棋,就一定会想办法阻止王爷。到那时,才是我们把他和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的最好时机。”
她又将另一封信,和那个装着象牙蝴蝶的锦盒,一同交给了一名风尘仆仆,刚从京城赶到的影卫。
“你,即刻返回竹山庄园。将此物,放回原处。”虞鸢叮嘱道,“然后,守在那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那个所谓的‘观星者之子’。告诉他,执白子的人,想见他一面。就约在……三日后的清风观。”
影卫接过东西,没有半分迟疑,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虞鸢才转过身,看向萧衍。
“王爷,”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狡黠,“接下来,就要看您的了。”
萧衍看着她那副重新恢复了神采的鲜活模样,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走上前,捏了捏她的脸颊。
“演戏,本王最在行。”
次日一早,一支/由雍王亲率的东厂卫队,护送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以雷霆之势,从兰陵县启程,直奔扬州而去。
队伍前列,萧衍一身玄色飞鱼服,骑在高大的战马上,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杀气。
兰陵县的百姓和官吏们,远远地看着这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杀神王爷,是真的动了怒。
而这股滔天的怒火,很快便会烧到千里之外的扬州。
车队离去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穿着黑色道袍,脸上戴着围棋格子面具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客栈的二楼。
他推开虞鸢住过的那间房,里面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桌上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
他走到窗边,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面具下的双眼,闪过一丝不易察垂直的疑虑。
就这么走了?
不对劲。
他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个被虞鸢扔在纸篓里的,包裹着点心的油纸上。
他将油纸捡起,展开。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个图案。
一只蝴蝶。
而在蝴蝶的旁边,还写着两个字。
“等你。”
与此同时,扬州城,虞家别院。
虞轩按照虞鸢的吩咐,将她“遇刺重伤,生死不明”的消息,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了扬州知府钱文德。
钱文德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跑回报信。
不到一个时辰,那个身穿灰色长衫的文士,便再一次出现在了知府后衙的书房里。
“你说什么?雍王要亲自来扬州?”灰衣文士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是……是的,先生。”钱文德吓得浑身发抖,“虞家二公子说,王妃娘娘在兰陵遇刺,雍王雷霆大怒,要……要将江南所有涉案官员,先斩后奏!”
灰衣文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雍王亲自前来,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支他秘密豢养的力量,还未完全成形,根本无法与东厂的精锐正面抗衡。
“不行,绝不能让他来扬州。”灰衣文士当机立断,“传令下去,让沿途所有我们的人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雍王的车队,挡在扬州城外。”
“可是先生,那可是雍王……”
“没有可是!”灰衣文士的声音陡然转冷,“主上的棋局,不容有失。他若执意要来,那便让他,永远也到不了扬州。”
一场针对雍王车队的巨大杀局,在悄然间,拉开了帷幕。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他们即将围猎的,根本不是什么雍王。
而真正的猎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三日后,竹山庄园。
虞鸢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这里。
她没有去那间闹鬼一样的主屋,而是直接走向了后山那片茂密的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用竹子搭建的茶室。
一个穿着朴素青衫的年轻男子,正坐在茶室里,煮着一壶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淡漠的眸子,平静地落在虞鸢身上。
“你来了。”
他的声音,像山间的清泉,泠泠作响。
虞鸢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没有半分客套。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是谁。”
“不必问。”年轻男子将一杯刚煮好的茶,推到她面前,“我认得你肩上的蝴蝶。”
虞鸢的心猛地一跳。
“你是观星者的儿子。”她不是在问,而是陈述。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我叫萧清辞。”他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我等了你二十年。”
虞鸢看着他,看着他眉尾那颗与萧衍有几分相似的红痣,看着他那与世隔绝般的淡漠气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荒唐而又大胆的念头。
“你……和雍王是什么关系?”
萧清辞煮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虞鸢,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