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事尚未了结,一封血/书八百里加急,将京城危局的消息,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雍王府刚刚挂起的牌匾上。
萧衍没有片刻耽搁。
他甚至来不及与虞鸢再多说一句话,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带着三百影卫,一人三马,日夜兼程,卷起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被甩在身后,马蹄踏碎了冰冷的官道。
三日后,当这支满身杀气的队伍出现在京城之外时,整个京畿地区的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凛冽的气息所凝固。
守城的禁军士兵,远远地看到那面代表着东厂督主的玄色大纛,和其后那三百名身着黑色劲装,面无表情的骑士,连盘问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打开了城门。
萧衍率队回京的消息,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里议论纷纷的说书先生,闭上了嘴。
街市上原本还在为“相府通敌”而义愤填膺的百姓,悄悄回了家。
那些刚刚因为相府被围而弹冠相庆的瑞王党羽,则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鸡,瞬间失声。
杀神回来了。
与此同时,金銮殿外,风雪正大。
上百名身穿白色孝服的国子监学子,以祭酒赵思成为首,正长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任由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融化,再结成冰。
他们的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白布,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四个大字。
清君侧,诛国/贼。
字迹触目惊心。
整个皇城,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禁军封锁了所有通往皇城的主干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肃杀。
萧衍没有去理会那些跪着的学子,更没有第一时间入宫面圣。
他带着人,穿过被禁军清空的长街,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节拍。
他的目的地很明确。
相府。
此时的相府,早已不复往日的威严。
府邸之外,三层禁军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明晃晃的刀枪,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为首的,是禁卫统领吴广。
吴广是瑞王的心腹,他奉了“圣旨”,以“保护相爷安危”为名,实则已将整个相府软禁了整整两日。
看到萧衍那支黑色的队伍出现,吴广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硬着头皮,带着一队亲兵迎了上去。
“雍王殿下。”吴广对着马上的萧衍拱了拱手,语气还算恭敬,“您刚回京,一路辛苦。只是相府重地,如今奉旨戒严,还请殿下不要让末将为难。”
他说着,便要从怀里掏出那份所谓的圣旨。
萧衍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本王奉太后密诏回京勤王。”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禁军的耳朵里,“阻拦者,以谋逆论处。”
吴广掏圣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太后密诏。
勤王。
谋逆。
每一个词,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反驳,想说这是矫诏,可当他对上萧衍那双幽深如古井的眸子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敢。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杀神,会毫不犹豫地,让他的脑袋和身体分家。
“让开。”
萧衍没有再给他思考的机会,只说了两个字。
吴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那些禁军士兵,在看到萧衍身后那三百名影卫齐刷刷投来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目光时,也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可对面那三百人,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恶鬼。
那股凝练如实质的杀气,不是他们这些只会在京城作威作福的禁军能够抵挡的。
最终,吴广还是咬着牙,挥了挥手。
围得水泄不通的禁军,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通道。
萧衍没有再看他一眼,催动坐下战马,径直穿过人群,朝着相府的大门走去。
他身后,三百影卫默不作声地跟上,整个过程,除了马蹄声,再无半点杂音。
相府之内,一片萧索。
往日里热闹的庭院,此刻空无一人。
萧衍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影卫,大步流星地朝着主堂走去。
虞文渊和谢蓉早已等候在堂前。
见到萧衍,两人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心中反而愈发沉重。
“爹,娘。”萧衍对着两人行了一礼。
“你……你回来了。”谢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眼眶泛红。
“大姐她,怎么样了?”萧衍问得直接。
虞文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婉儿她,已经昏迷三日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忧虑,“太医院所有当值的御医都来看过,都说是心力交瘁,积劳成疾。可为父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婉儿的身子虽然不算康健,但也不至于突然就病倒。而且,那些御医开的方子,都是些不温不火的安神汤药,根本不见半点起色。”
“陛下呢?”萧衍追问。
“陛下……”谢蓉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悲哀,“陛下他,只是在第一日来看过一眼,便再未踏足过凤鸾宫半步。我昨日进宫探望,还听闻他在别的宫里,与新纳的美人饮酒作乐,似乎……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婉儿的死活。”
萧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瑞王一人的阴谋。
这更是那位高坐在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对他,对相府,隐忍了多年的杀意,一次总的爆发。
皇帝想借瑞王的手,除了皇后,断了相府的根基。
再借国子监学子的“民意”,除了相府,削去他这个雍亲王的臂膀。
最后,等他和瑞王斗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
好一招帝王心术。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他低估了皇后在萧衍心中的分量。
也低估了,萧衍的疯狂。
“我即刻入宫。”萧衍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就要走。
“衍儿!”虞文渊叫住了他,“如今宫中戒备森严,瑞王的人遍布内外,你此时入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
萧衍回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股足以将整个京城都焚烧殆尽的火焰。
“他敢动我的人,我便让他这天下,都不得安宁。”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主堂。
“风决!”
“属下在!”
“留下一百影卫,护好相府。其余人,随我入宫。”
“是!”
萧衍重新翻身上马,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大门。
他看了一眼相府高高的院墙,对身后的影卫使了个眼色。
下一刻,两百道黑色的身影,如同暗夜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道在禁军眼中固若金汤的院墙,消失在了相府之内。
皇宫,太医院。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几名负责夜间值守的太监,正围着一个炭盆打着瞌睡。
突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将炭盆里的火星吹得四散。
那几个太监还没反应过来,脖颈处便多了一抹冰凉。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悄无声息地拖入了黑暗之中。
太医院的主殿之内,院正孙德海正在灯下看着一本医书,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只要再过四日,皇后娘娘便会“病逝”。
到那时,他便是瑞王殿下登基的头号功臣。
他正美滋滋地幻想着,殿门,却被人从外面,“轰”的一声,一脚踹开。
孙德海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医书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冷漠得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眼睛。
是萧衍。
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德海还来不及思考,数十名身着黑衣的影卫,已经如同鬼魅一般,涌入了大殿。
顷刻之间,太医院内所有当值的御医和药童,全都被控制了起来,嘴里塞着布条,跪了一地。
“雍……雍王殿下……”孙德海吓得浑身发抖,从椅子上瘫软在地,“您……您深夜闯入太医院,是……是想造反吗?”
“造反?”萧衍一步步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孙院正,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比造反,更可怕的事。”
他对着身后的影卫,偏了偏头。
“本王要的东西,就在他身上,或者,在他脑子里。半柱香之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撬开他的嘴。”
“是!”
两名影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孙德含拖进了偏殿。
很快,偏殿里便传来了一阵阵被压抑到极致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没有哀嚎,没有求饶,只有骨头被一寸寸捏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半柱香的时间,还没到。
一名影卫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主上,都招了。”
“是瑞王指使,在给皇后娘娘的安神香里,下了一种来自南疆的奇毒,名为‘牵机引’。”
“此毒无色无味,发作时与心疾无异,却能在七日之内,让中毒者心脉枯竭而亡。”
影卫将手里的瓷瓶呈了上来。
“这是解药。但孙德海说,解药还需一味珍稀的药引,名为‘雪顶寒蟾’。此物,太医院的药库里没有,被他……被他藏在了府中的密室里。”
萧衍接过瓷瓶,没有半分犹豫。
“风岚,你带五十人,立刻去抄了孙德海的府邸。找不到药引,就提着他全家的脑袋来见我。”
“是!”
“其余人,随我去凤鸾宫。”萧衍将瓷瓶揣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了太医院。
他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今夜,他要让这皇宫,染上另一种颜色。
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