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内寝。
帐幔低垂,药香袅袅。
陆长风静静地躺在那一方宽大的床榻之上,面上那骇人的青黑之色,已褪去了大半,那股虚弱不堪的气息,也在缓慢地自行恢复着。
季弦就那般坐在床边,自始至终,一步也未曾离开。
她双手紧紧地握着他垂在锦被之外的那一只左手,仿佛只要一松,这个人便会从她的指缝间,再度溜走。
那张素来明艳骄矜的眉眼间,此刻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后怕,与浓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
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变,至今仍叫她心有余悸。
忽然。
陆长风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极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麒……麟……血……”
那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气若游丝,可季弦却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一根浮木,浑身一震,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
——麒麟血!
她自然知道这是何物!
麒麟,乃天地灵脉所凝、山林祥和之气所化,是这世间至瑞至灵的神兽,那血中,自带天地间最精纯的正气与灵能,饮之可增进功力、净化邪气、稳固心性,更能解尽天下奇毒,乃至起死回生!
季弦再不迟疑,立刻俯身,将手探入陆长风腰间那枚不起眼的乾坤袋中,飞快地摸索起来。
那袋中空间宽大,林林总总地堆放着许多珍稀之物。
她心急如焚,指尖飞快地拂过一件件灵物,终于触到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玉匣,匣上,正贴着一张以朱砂写就的小小标签。
【麒麟血】。
“找到了!”
季弦一把将那玉匣取出,迫不及待地揭开匣盖。
匣中,静静地躺着小半盏暗金赤色的液体。
那血液并非寻常的赤红,而是一种温润内敛、近乎凝玉般的暗金色,在烛光的映照之下,隐隐流转着一层奇异的莹莹微光。
匣盖一开,一股清冽磅礴、令人神魂为之一清的浩然灵气,便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充满勃勃生机的气息,单是嗅上一口,便觉浑身的浊气都被涤荡一空,连日来的惊惧疲惫,竟都消去了几分。
不愧是能起死回生的至宝!
季弦那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几分。
可下一刻,她却又犯了难——
这血,该如何喂给他?
其实,直接将那血液对着陆长风的唇缝,缓缓滴入即可。
可季弦几乎是毫不迟疑地,仰头将那小半盏麒麟血,尽数饮入了口中,而后俯下身去,以唇相贴,将那一口救命的灵血,一点一点地,渡入陆长风的口中。
霎时间。
那麒麟血一入腹,立时便发挥出了惊人的奇效!
陆长风体内原本艰难对抗剧毒的神农气,仿佛骤然得了天大的助力,轰然暴涨,化作一股温润浩瀚的青金色洪流,于他经脉之间奔涌不息!
那原本霸道无匹、几乎要将他生机蚀尽的蚀骨销魂蛊,在这双重生机的夹击之下,竟节节败退,迅速地消弭净化!
“唔……”
陆长风精神一振,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入眼,便是季弦那张近在咫尺、泪痕未干、写满了惊惶与担忧的脸。
陆长风怔了怔,挤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吓坏了吧?”
就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季弦那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唰”地一下,夺眶而出。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扑了上去,将他紧紧地、死死地搂入怀中,把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一点……差一点就……”
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浑身都在微微地颤抖。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我有事,你可以救,你有事……你这个傻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你让我可怎么办……”
千言万语,到了此刻,都化作了这一句句语无伦次的埋怨与后怕,她活了七百年,从未有一刻,像方才那般,真切地体会到何为“心如刀绞”。
陆长风抬起还有些发软的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颤抖的脊背。
“好了,不哭了。”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柔,“别怕。就凭这点毒,还杀不死我。我的保命手段,多了去了,也是从前一路太顺,没把这些放在心上,忘了告诉你。”
季弦闻言,埋在他颈间的脑袋动了动,旋即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眼眶通红,却没好气地嘟起了嘴:“还不是你不信任人家!这么多保命的宝贝,你怎么从来都不跟我说?方才我若不是恰好听见你念那一句,又上哪儿去给你找解药?你就这么把我蒙在鼓里……”
陆长风一听,顿时大感冤枉:“哎,我的好夫人,这可冤枉死我了!以前也没出现过这种凶险情况啊,再说了,我那点仨瓜俩枣的破家底,值得在你面前显摆?”
季弦才不信他这套说辞。
——便是以她女君之尊,遍寻南陌乃至整个不死国,也未必能找出一味,能解那蚀骨销魂蛊的解药来。
这个男人身上,却随手就有。
陆长风见她不依不饶,那双美眸里满是委屈与不信,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哄道:“行行行,是我的不是,罢了,你既不嫌弃我那些破破烂烂的家底,那我便一样一样都说与你听,往后我得了什么,绝不瞒着你。”
这话一出,季弦那委屈的小脸上,才总算重新绽开几分笑意。
她也不答话,只将他抱得愈发用力了几分,仿佛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男人,整个地揉进自己骨血里去。
便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侍女姬兰垂首敛目,缓步上前,恭敬禀道:“女君,已经找到白笙统领了。”
她顿了顿,续道:“白统领是被那刺客易容刺杀之时重创,又中了剧毒,这才拼死逃了出去,之后便昏迷在了城外十里的一处密林之中,属下已寻医为他诊治过了,性命无碍,将养些时日便能复原。”
“无碍便好。”
季弦闻言,紧绷的肩头总算微微一松,白笙到底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忠仆,能保住性命,她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只是,姬兰禀报完,却并未立刻退下,她抬眸,飞快地看了床上的陆长风一眼,神色间,竟有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季弦何等敏锐,当即蹙眉:“有话便直说,吞吞吐吐做什么。”
姬兰这才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白浅浅姑娘,请见。她……她已经开始硬闯宫门了……”
此言一出,床上的陆长风神色微动。
他撑着身子,便要起身:“她性子急,怕是听岔了,我去见她——”
“你给我躺下。”
季弦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却由不得他挣扎。
她垂下眼帘,那双美眸里神色变幻,最终,却是化作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让她进来吧。”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正好,我这段时日,要腾出手来,料理那蚀日盟的事。区区一个月魔,便敢上门行刺,伤我君耦,这笔账,本君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我不在你身边的这些日子……”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
“……便让她,来照看你吧。”
姬兰心头一震,连忙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静谧。
季弦转过身,重新俯下,将陆长风轻轻搂入怀中。
陆长风被她这一连串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无奈道:“我已经好多了,真的,你不必如此……”
他是迟早要带白浅浅离开洪方的;可季弦却家大业大、根系深植,是这片土地离不开的女君,正因如此,先前他与白浅浅将话说开之后,那丫头便一直极为懂事,强忍着这许多时日,硬是没来打扰过季弦半分。
想来,定是这一回听闻了刺杀的凶讯,再也忍耐不住,这才不顾一切地强行闯宫。
而季弦心中,又何尝不是百转千回。
以她女君的身份地位,她原本是不必这般委屈自己的。
倘若她对陆长风并未动真情,凭她的胸襟手腕,她甚至可以大大方方地,将白浅浅一并接入府中,纳为陪侍,这等事,于古往今来,也并非没有先例,她自幼熟读中土典籍,深知那北魏的彭城公主下嫁王肃,连王肃的原配妻子,也一并留了下来,成为一时奇闻。
可偏偏,她动了真情。
那份与生俱来的自尊与骄傲,让她断断做不到,与人共侍一夫,至少明面不行,这才不惜步步紧逼,逼得白浅浅退让,只为独占陆长风一人。
可这般的强势霸道,到底也是有限度的,也正因为,陆长风终有一日会走,白浅浅才会退让,可如今,人都已闯到了殿外,又出了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她总不能,连见一面都不许。
既然拦不住,倒不如做得大度些。
她太了解陆长风这个人了。
这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她若一味地强横霸道,只会平白惹他生厌;可她若肯自降身段,委屈求全,他这心软的男人,反倒会愈发地疼惜她。
当然,这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是断断不能宣之于口的。
她只是将陆长风,搂得更紧了几分,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一下下重新变得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殿外便是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砰”地一声,殿门被人风风火火地撞开。
白浅浅一身风尘,闯了进来。
她那张素来明媚的脸庞,此刻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发髻散乱,眼眶通红,分明是一路不要命地疾奔而来,她的目光在殿内疯狂地搜寻,待瞧见床榻之上,陆长风已悠悠转醒、虽虚弱却分明活生生地望着她时。
那口一直死死提着的气,骤然一松。
“呼……”
她两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扶着门框,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泪水已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季弦见状,便从床边缓缓起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衣裙,恢复了那副雍容威仪的女君气度。
“我先去料理蚀日盟的事。”
她淡淡道,并未去看白浅浅,只深深地看了陆长风一眼。
陆长风心领神会,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季弦这才转身,裙裾翩然,迈步出了殿门。
殿门方一合拢,白浅浅再也按捺不住,疯了一般扑到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捧住了陆长风那张尚有几分苍白的脸,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你怎么样?疼不疼?他们说你中了剧毒,说你……说你就快……呜……你这个坏人,你怎么能让我担这样的心……”
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陆长风的手上。
陆长风望着她这副失魂落魄、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一软,直接俯身,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低头堵住了她那张哭得抽噎的小嘴。
白浅浅浑身一颤,怔在了原地。
而后所有的委屈、惊惶、思念与劫后余生的狂喜,尽数在这一吻中决了堤,她再也顾不得旁的什么,攀住他的脖颈,反客为主,热烈地回应了过去。
琼华殿外。
季弦行走在长长的宫道之上,方才那一身的柔情缱绻,已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冷彻骨的杀机!
这笔血债,今日便要蚀日盟,加倍偿还!
她一回到议事大殿,便即刻颁下君令——调动南陌的精锐大军,并广发英雄帖,征召麾下众多能人义士、江湖客卿,倾尽南陌之力,全力追查那日魔、月魔这些时日以来,潜伏行刺的一切蛛丝马迹!
月魔萧朝晨已死于息壤之下。
可那侥幸遁逃的日魔姬鸣,却绝对不能放过!
天-网恢恢,那姬鸣也并非全无破绽。
他有一个习惯,人尽皆知。
——他酷爱以山为靶,修炼箭术,且每日必练,从不间断。
唯一的区别在于,他日常修行之时,为免暴露行藏,从不动用那一射便要惊动四方的至宝焚天弓,而是改用一柄龙角硬弓,搭配实体箭矢,专一锤炼臂上的力道与那分毫不差的准头。
可饶是他如此小心隐蔽,终究还是流言传出。
便是因为他那一身惊人的修为,纵然改用寻常弓箭,每一箭射出,亦是力贯千钧,箭无虚发,每每洞穿山岩,去势不绝!
那箭矢穿山而过之时,难免会有山岩崩裂的闷响。
更何况,以他日魔之尊、四魔之一的身份与傲气,即便潜伏,也断不至于做到那等藏头露尾、缩首缩尾的地步。
这,便给了南陌众人一线追踪其行迹的可能。
果不其然——
仅仅数日之间,便有探子来报:在南陌西境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山之中,连日来,每于黄昏时分,皆有沉闷的破山之声隐隐传出,绵延不绝……
消息传回琼华殿,季弦和陆长风都动了心思。
你居然还敢留在这……
是在等是死是活吧……
既然如此,我们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