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与季弦,即刻出动,星夜兼程,杀奔西境。
为免人多眼杂走漏风声,这一回,只有他二人,悄然成行。
临行之前,季弦更是处处谨慎,特意命人将琼华殿门紧紧封死,对外只一口咬定,女君君耦伤势沉重,正在闭关疗伤,任何人不得惊扰。
总之,半分讯息,也不许外泄。
这一手,瞒得当真滴水不漏。
而那荒山之上的姬鸣,此刻仍在耐着性子,等着看那陆长风,究竟是死是活。蚀日盟的眼线遍布洪方,单是这琼华山下,便埋着不知多少耳目,可任他们如何探查,琼华殿始终大门紧闭,没半分确切的消息。
久等不至,姬鸣心中烦闷,便又重操旧业,练起箭来,聊以排遣。
此时此刻。
他正立于一座险峻山峰的峰顶之上。
正对着他的,是三百丈外,另一座巍峨的山峰。
那山峰的崖壁之上,赫然以箭锋刻着两个巨大狰狞的名字:
季弦。陆长风。
姬鸣面无表情,引弓,搭箭,松弦。
“嗖——!”
“嗖——!”
“嗖——!”
一支支实体箭矢,自他指间激-射而出,挟着裂石穿金的恐怖之势,狠狠射向那对面的山峰!
箭无虚发,每一支,皆是力贯千钧,直接洞穿了那坚硬的山岩,去势不绝,自另一侧透山而出!
那山体之上,早已被他射得千疮百孔,密密麻麻!
可饶是如此,姬鸣却是越射越怒。
每每想起月魔萧朝晨惨死于那息壤神山之下的情形,他的心脏,便会不受控制地一阵阵抽痛。
长生者,性情大多淡漠疏离,看尽了世间繁华,再无半分挂碍。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毫无感情。
相反,在某些方面,他们反而比凡人,更要长情。
他与萧朝晨,相伴何止数百年,这数百年的并肩同行、生死相托,那点男女之间的爱欲情思,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比爱情更深、更牢、更割舍不断的亲情。
她死了。
于他姬鸣而言,便如同被人,硬生生斩断了一条臂膀!
“嗖!嗖!嗖!”
姬鸣越想越怒,那箭矢出弦的频率,也愈发地疾、愈发地狠。
便在此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山脚下山道之上,正缓缓行来一队人,是一群采药的南陌药农。
那几名药农,身背竹篓,手持药锄,正小心翼翼地沿着山道缓步前行,每当那穿山而过的沉闷箭响传来,他们便会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露出几分混杂着惊惶与敬畏的神色。
“……天爷,那位仙长,又开始了。”
一名年长些的药农压低声音,脸色发白,喉头滚动,“快,都麻利点,采完这一片,咱们赶紧下山,别冲撞了贵人……”
这群最卑微的药农,不过是为了一家老小的活路,迫于生计,才不得不冒着这天大的凶险,上山讨一口饭吃罢了。
他们知道这位“仙长”的可怕,因此一个个噤若寒蝉,只盼着能悄无声息地采完药,赶紧滚下山去,万万不要惊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姬鸣目力何等惊人,这是一双能于三百丈外洞穿山岩、箭无虚发的眼睛,顶尖神箭手的眼睛。
那几名药农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个蝼蚁般的身影,眼看他们就要转过山坳,离开他的视线,姬鸣手腕一抬,随手,又是一箭。
这一箭,多了一缕精纯霸道的焚天真气!
“嗤!!!”
那箭矢离弦的刹那,竟化作一道炽烈的赤红流光,挟着焚天-灭地的恐怖高温,划破长空,当真是惊天动地,而后落在了那几名药农的脚下。
刹那间!
一蓬冲天而起的烈焰骤然炸开!
那几名连惨叫都未及发出的采药人,连同他们身上的竹篓药锄,竟在瞬息之间,被那焚天烈火烧成了几缕青烟,风一吹,便散了,尸骨无存。
姬鸣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只是顺手拂去了几粒沾在弓弦上的尘埃,他重新转过身,对准那对面刻着仇人名字的山峰,面无表情地,继续以山为靶,一箭,又是一箭。
突然!
一声响彻天地、苍劲悠远的龙吟,毫无征兆地,自九霄之上轰然炸响!
姬鸣浑身一震,下意识抬头望天。
只见那苍茫的天穹之上,一条夭矫修长、通体莹白的巨龙,正破开层云,横亘于天地之间!
那龙身鳞甲如雪,龙须飘飞,一双龙目神光湛湛,自有一股镇压八荒的无上威严!
姬鸣心头猛地一跳:“龙?!”
这等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地,怎么会凭空出现一条真龙?!
可这一惊之后。
紧接着,他那身为顶尖猎手的血性与傲气,瞬间被那条白龙勾了起来!
好一条孽龙!
好一份天大的猎物!
他眼中精光爆-射,丝毫不惧,反倒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正好拿你,来祭一祭我的箭!”
姬鸣手腕一翻,一柄玄黑古朴的神弓,赫然出现在他的手中。
焚天弓!
他足下真气勃发,身形拔地而起,悬于半空,引弓如满月!
“给我滚下来!”
“嗤!嗤!嗤!”
三道炽烈无匹的焚天烈箭,挟着追命的高温,朝着天穹中那条白龙,疾射而去!那白龙却是灵动至极,龙躯一扭,于云海之间闪转腾挪,身法快若闪电,竟将那三道势在必得的烈箭,尽数险险避过!
“咦?”
姬鸣眉头一皱。
他连珠般地再发数箭,爆裂箭、追踪箭,倾泻而出,可那白龙的速度,实在太快,腾挪闪躲之间,竟无一箭能够命中!
——不对劲!
姬鸣心中,骤然升起一丝极不祥的预感。
这条龙的身法,这躲避的角度,太过刁钻,太过……精准了!
异兽、神兽纵然通灵,身为兽类的习惯,就注定他们不会面面俱到。
它们擅长的是以力压人,而非闪避。
这条龙不像龙,倒像人……
不好!
姬鸣猛然想起,有一个人能够化身为龙!而且就是白龙!
便在这电光石火、念头方起的刹那!
“嗡!”
姬鸣的心神,骤然一凛!
身为七境的绝顶强者,那超凡入圣的感知,让他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来自地底的森冷杀意!
“不好!”
他再不迟疑,足下真气轰然爆发,身形如惊鸿般,向着斜上方暴起!
就在他离地而起的那一瞬!
“轰隆隆!!!”
他方才所立的山峰之巅,骤然炸裂开来!
无数道森冷锐利、钢铁般的土矛,自他脚下的大地深处,疯狂地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若是慢上半息,他这双脚,便要被生生贯穿、钉死在原地!
“季弦!!!”
姬鸣骇然变色,悬于半空,厉声暴喝!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两个人已经找了过来,【蚀骨销魂蛊】居然都没能杀死陆长风!
可这一声怒喝才出口,异变陡生!
那悬于九霄本在闪躲的白龙,竟于刹那间,调转龙首,如一道下击的闪电,自天穹之上,朝着半空中的姬鸣,狠狠扑落!
龙躯翻卷,那条蕴含着万钧伟力的雪白龙尾,挟着裂空之声,狠狠地,抽在了姬鸣那躲闪不及的身躯之上!
“砰!!!”
那是一股恐怖到了极致的肉身蛮力!
姬鸣猝不及防,瞬间被这一击抽的倒飞了出去!
“嘭!嘭!嘭!”
他的身躯连续撞断了山间无数株参天古木,去势却仍不见衰减。
最终伴着一声巨响,狠狠地砸进了一座坚硬的山体之中!
整座大山,都为之剧烈一震!
碎石滚滚,纷纷扬扬,自崖壁上崩落下来。
直到此刻。
季弦方才缓缓现身。
她自那地底的山岩之中,无声无息地浮现而出,一袭衣裙纤尘不染,神色却是冰寒彻骨,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施舍,只随手朝着姬鸣被砸入的那座山峰,轻轻一挥——
“轰隆隆!!!”
那一整座巍峨的山峦,竟在她这随手一挥之下,骤然移位,挟着开天辟地的恐怖之势,轰然朝着姬鸣所在的方位,狠狠地镇压而去!
而那扑落于地的白龙,龙身一阵流光涌动,瞬息之间,便化作了那一袭青衫面色还有几分苍白的,陆长风。
姬鸣被那山岩死死压着,但有七境护体罡气,也只是让他有些狼狈而已,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缓缓走来的陆长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陆——长——风——!!!”
“轰隆隆!”
群山挤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恐怖的伟力,足以将寻常的六境强者,瞬间碾为齑粉。
可季弦与陆长风,却无半分懈怠之心。
姬鸣可是堂堂七境,一位“身与相和”、人法象合一的绝顶强者,这等层次的强敌,不到他彻底气绝身亡的那一刻,便绝不能有丝毫的大意!
果然,下一瞬!
那被群山死死镇压的山腹深处,骤然传出一声暴怒的的兽吼!
“嗷!!!”
紧接着,整座青黑色的山体,竟以一种诡异的速度,迅速地变作了一片炽烈的暗红!那山岩仿佛被一股至阳至炽的火气,自内而外地彻底点燃、烧熔,恰如一座骤然喷发的火山,岩浆奔流,烈焰滔天!
“轰!”
一团狰狞的黑影,挟着焚天的烈焰,自那熔融的山岩之中,硬生生破封而出。那是一头形如猛犬、浑身覆满烈焰的恐怖凶兽!
——祸斗!
这正是日魔姬鸣的本命法象。
传说中,所现之处,必有兵戈火灾的上古凶兽!
人相合一,姬鸣的实力,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峰!
“好!”
季弦秀眉一挑,非但不惧,反倒战意盎然。
她足尖一点,身形再度虚化,融入了那连绵的山峦大地之间,下一刻,一只遮天蔽日、由整座山峰凝聚而成的、玄黄色的巨大手掌,自大地深处拔地而起,朝着那喷吐烈焰的祸斗,狠狠地,抓握而去!
与此同时,陆长风手腕一翻,一柄通体漆黑、刀身之上仿佛凝结着无数怨念悲鸣的狰狞魔刀,赫然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他境界终究不足,七境的姬鸣,单论修为,远在他之上。
可陆长风,向来不与人硬拼蛮力。
他周身魔气勃发,那魔刀一经出鞘,便有一股阴森诡谲、令人神魂震颤的恐怖气息,弥漫开来。
吞天-灭地七大限!
魔刀,妄断!
此刀能搅乱本心、断碎神智,无论对手修为如何高绝,只要那心湖之上,存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缝隙,它便能趁虚而入!
“嗷呜!!!”
祸斗口喷烈焰,疾如电闪,凶悍无匹,在那山岳巨手与漫天魔气之间,疯狂地冲突、嘶吼。
三方相争。
刹那间,这一片连绵的群山,竟被搅得天昏地暗,山崩地裂!
那山岳巨掌一次次拍落,祸斗便一次次以焚天烈焰将山岩烧熔崩开;而陆长风的魔刀刀气,则如附骨之蛆,无声无息地,朝着姬鸣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悄然渗透、侵蚀而去。
激战正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姬鸣那杀红了的眼前,骤然一花!
恍惚之中,他竟仿佛瞧见了一道无比熟悉的、月华般的倩影。
月魔,萧朝晨。
她就那般静静地站在那漫天的火光之中,望着他,眼神里,似有无尽的悲怆与怨怼……
“朝晨?!不对!”
姬鸣立刻意识到是魔刀之故,可是本就裂开了一道缝隙的心,已经被那魔刀刀气狠狠地撕开!那压抑了多日的悲痛、自责与怨恨,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他的神智,彻底吞没!
他心神剧震,一阵天旋地转。
“不好!”
姬鸣悚然惊觉,可为时已晚!
“轰!”
那只蓄势已久的、遮天蔽日的山岳巨手,骤然合拢,将来不及反应的祸斗死死地攥在了掌心!那庞大的祸斗法象,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被山岳巨力,硬生生禁锢在了原地!
陆长风眼中精芒一闪,身形暴起,魔刀高举,对准祸斗头颅狠狠劈下!
“铮!!!”
刀锋及体,却被姬鸣那身浑厚到了极致的七境护体罡气挡了下来。
那一刀,竟连他的皮肉,都未能斩破分毫。
姬鸣先是心头一惊,随即反应过来,猖狂大笑。
“就凭你?!”
“一个六境的中土小儿,也想取我性命?!痴心妄想!”
他放松下来,体内那精纯霸道的焚天真气疯狂运转,便要施展遁形避祸的火遁神通,挣脱禁锢冲杀出去。
孰料!
陆长风见这一刀未能奏效,竟丝毫不见慌乱。
他手腕一抖,将那柄魔刀“锵”地一声,重新归鞘!
而后,他不退反进,双手于胸前,飞快地结起了一道道玄奥古朴的法印,气虽印变,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化!
那原本浓郁狂暴的魔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返璞归真、玄之又玄、仿佛要将这天地间一切都化归于虚无的,空寂之意!
太初武典!太虚之气!
太初者,从无到有,化生万物。
太虚者,包罗万有,而终归虚无。
一正一反,一体两面,如同阴阳,如同生灭,如同那一呼一吸。
逆运太初真气,便是太虚!
太虚之气,无物不化,无所不破!
陆长风将那一缕玄妙至极的太虚之气,缓缓地,凝聚于指尖。
姬鸣心头一颤,大惊失色:“你、你、你——”
没有呼啸的劲风。
没有刺目的光芒。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姬鸣的眉心。
太初武典·《太虚指》。
那一指,落得极轻,极慢。
仿佛只是夏日里,一片偶然飘落的柳絮,轻轻拂过水面。
可就在那指尖,触及姬鸣眉心的刹那,姬鸣那身引以为傲、连魔刀都斩之不破的七境护体罡气,竟如那盛夏骄阳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开始迅速消融瓦解、归于虚无!
姬鸣那双狂乱的眼睛,骤然瞪大。
那抹惊恐的表情,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
他眼中的光芒,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黯淡涣散。
下一瞬。
这位横行洪方数百载、令无数强者闻风丧胆的蚀日盟四魔之一,日魔姬鸣,连同那狰狞的祸斗法象,彻底地没了气息。
那遮天蔽日的山岳巨掌缓缓松开。
姬鸣的躯体渐渐消散。
天地之间,火光渐熄。
四魔之二,至此俱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