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风与季弦看着姬鸣魂飞魄散,都松了一口气。
日魔、月魔,尽数授首。
这一桩血海深仇,总算是报了。
如今唯一要操心的,就是防备蚀日盟恼羞成怒后的疯狂反扑。
不过,在这南陌地界,就算对上蚀日盟的盟主,季弦也无所谓!
二人回到琼华殿。
季弦一面布下天罗地网,严防蚀日盟的来犯;一面,便也开始……忙起了她那桩,最要紧的“正事”。
此后整整两个月,一直到三月初春、乍暖还寒的时节。
她是片刻也没歇着,每天变着花样地折腾陆长风。
也亏得陆长风并非寻常之辈,一身修为高深,又精擅阴阳双修之术,这才勉强扛住,离别之期,越是临近,季弦便越是贪恋,越是想要,简直恨不能与他每天十二个时辰一刻不离地缠在一处。
陆长风心中雪亮。
他知道,季弦这般近乎慌乱的索求,并非全然是情动。
更多的,是对子嗣的执念和对离别的恐惧。
这是人之常情,他也能体谅。
奈何子嗣一事,终究强求不来。
直到约定的离别之期,也没能成功。
是夜,灯火阑珊。
季弦伏在他赤裸的胸膛之上,长长的青丝散落一片,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他的轮廓,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缱绻与失落。
“……我不想放你走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任性和酸楚。
陆长风抬手,温柔地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叹了口气,柔声道:“我会尽快回来的。只是长安那边,确实还积压了许多事,我若再耽搁下去,她们怕是要寻到这洪方来了。”
季弦闻言,下巴搁在他的胸口,幽幽地瞥他一眼:“我若再不放你……只怕那位狐族大小姐,也要提着刀,再闯一次山门了。”
陆长风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尴尬地笑了笑。
季弦却忽然撑起身子,那双明艳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认真道:“陆长风,你一定要快些回来。”
陆长风迎着她那双满含期盼与不安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保证。”
得了这句承诺。
季弦的心才总算稍稍落定几分。
她将脸重新埋回他的颈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还有一件事,你得留点神。”
“嗯?”
陆长风揽着她的腰:“怎么了?”
季弦声音微沉:“蚀日盟四魔之中,除了已死的日魔、月魔,还有两位,一位是杀魔,另一位……名为心魔,乃是四魔之首,亦是四人之中,最为深不可测的一个。此人久未现身,行踪诡秘,如今你我连番挫败蚀日盟,又亲手斩了日魔、月魔,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她抬起头,眉宇间凝着一抹罕见的凝重与忧色:“而这心魔,最是擅长……攻心,专一钻人心防空子。我担心……他若不在这洪方寻你的晦气,反倒……反倒循着你的踪迹,悄悄潜去了中土……”
陆长风神色,亦是微微一肃。
他沉吟片刻,反手将季弦搂得更紧了些,宽慰道:“我明白,你放心,忘了吗?我手上的保命底牌多得很,就算他是七境修为,真要寻我的麻烦,我也未必没有自保之力。”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更何况,中土之地,还坐镇着一位定海神针,有他在,不至于毫无觉察。”
季弦听他说得笃定,心中那块大石缓缓落地。
这一夜,二人再无别话,只是紧紧地相拥。
翌日。
季弦亲自将他送到了琼华山下。
她一袭素衣,立于山门之前,那素来明艳骄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而山下,白浅浅早已等候多时。
与季弦那满面的不舍相比,这丫头的心情,可就要明媚轻快得多了。
——总算,能离开这个女人的地盘了!
——夺夫之恨,她白浅浅,可是记了好久好久了!
山上,山下。
两道目光,于半空之中相对,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噼啪作响。
陆长风夹在这两道目光之间,只觉头皮发麻,哭笑不得。
他生怕这二位到了这个时候,再生出什么事端,索性也不再耽搁,伸手一揽,将白浅浅的纤腰搂入怀中,足下真气一震。
“吼!!!”
一声清越悠远的龙吟,响彻云霄!
他周身白光大放,化作那夭矫的白龙之形,带着白浅浅腾空而起。
季弦立于山门之上,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久久地伫立不动。
直到他彻底消失于云海尽头。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叹了口气。
岱舆山。
龙伯部落。
自吞并了冰夷一族后,龙伯部落的族群迅速壮大。
隐隐然,已成了这岱舆山中最为强悍的一支部落。
整个部落气象一新,处处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生机盎然的活力。
陆长风载着白浅浅归来之时,部落的祖祠之中,大祭司怀黎正在悉心教导着阿念。
阿念近来,一直在闭关苦修。
以龙伯一族那远超寻常的修行天资,再加上她那如同中土修士一般,近乎“自虐”的刻苦劲头,这进境,当真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当龙吟响彻天际,祖祠之中的两人,自然也听了个真切。
阿念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又惊又喜:“是先生!是先生回来了!”
一老一少,连忙起身,走出了那古朴的祖祠。
只见陆长风搂着一位明艳娇俏的少女,自天际翩然而落。
阿念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微微一收。
眼神里,掠过一丝失落与黯然。
反观白浅浅,笑容丝毫未变,反倒愈发地灿烂明媚了几分,她“不经意”地,在陆长风的腰间,狠狠地掐了一把!
陆长风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深感冤枉。
若说他对季弦,尚还有几分半推半就的意思;那他对阿念,可当真是半点非分之想都不曾有过,在他心里,阿念更像是他的妹妹。
陆长风在这龙伯部落,盘桓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仔细地查看了阿念近来的修炼进度。
不看则已,一看也生出几分惊叹。
这丫头,竟已将他留下的术法精要融会贯通,结合得天衣无缝。
那一身气韵流转之间,真是越来越有大祭司的风范了!
陆长风心中喜爱,自是不吝指点,倾囊相授。
三日之后。
陆长风正式启程,要横穿归墟,回到绝龙城。
岐仲执意相送。
“先生是我从绝龙城带来这洪方的。”
这魁梧的汉子,神色郑重,不容置喙:“于情于理,这一趟归墟,我都必须亲自送先生走完。”
陆长风无奈,知他性子执拗,也就听之任之。
于是,陆长风、岐仲、白浅浅三人,便一同踏入了茫茫归墟之中。
祖祠之前。
阿念望着陆长风那渐行渐远的背影,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失落与惆怅。
怀黎立在她的身后,望着自己这懂事又倔强的孙女,轻轻地叹息了一声,她伸出手,温柔地将阿念揽入怀中,什么也没有说……
横穿归墟,是一段漫长而凶险的旅程。
陆长风三人,足足耗费了将近半个月的光阴,方才重新回到了那矗立于绝龙城下的归墟之井中。
“先生,便送到这里了。”
岐仲立于井底,朝陆长风,郑重抱拳:“先生保重,前路小心。”
陆长风点头,而后一把搂住白浅浅的腰,足下一蹬,化作一道流光,自那归墟井口,骤然跃出!
绝龙城内,陆长风那独特的气息,方一显露。
刹那间,城中的几位顶尖大族族主,便齐齐-心头一震,尽数感应到了。
“先生回来了!”
“是先生的气息!”
“快!随我前去拜见!”
只片刻之间,便有无数道身影,自城中各处破空而起,朝着归墟井的方向疾掠而来。
“卢家,卢焕章——”
“徐家,徐沧溟——”
“偃师,姜云鹤——”
“栾家,栾长青——”
“李家,李道玄——”
“侯家,侯元庆——”
“我等,参见先生!”
那一众执掌着绝龙城命脉的大族族主,齐齐而至,整齐划一地朝着陆长风深躬行礼,如同一阵长风拂过,掀起了一层层俯首的麦浪。
立于一旁的白浅浅,看得啧啧称奇,新鲜不已。
不过,对眼下这般场景,她倒也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陆长风在南陌,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便是那“一人”也是唯他马首是瞻,她心里清楚得很,长风若是当真愿意,那个女人,巴不得用整个南陌的家业,将他牢牢地绑在身边。
陆长风抬手虚扶,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我离开这些时日,城中可还安稳?”
为首的是卢焕章,因与陆长风渊源最深,如今正代理着这绝龙城的城主之位,他闻言含笑上前:“回先生,一切安稳,先生尽可放心。看先生这般神采飞扬,想来先生此行所求之物,已然到手了?”
陆长风微微颔首。
——足足三颗不死药。
这一趟九死一生的洪方之行,当真是没有白走。
只是……这宝物得来,也着实不易,差点给榨干……
想到此处,他忽然记起季弦临别之时的叮嘱,神色一正,开口问道:“对了,这些时日,井下可曾有什么旁的人物,出来过?”
卢焕章等人闻言,俱是一愣,面面相觑。
“……不曾。”
卢焕章迟疑道:“这归墟井,除了先生您今日归来,再无第二人,再者寻常人也下不去归墟,先生何出此问?”
陆长风心下稍定,没人便好。
只是……
也不能掉以轻心。
心魔既以诡秘、攻心著称,难保没有什么敛气的手段。
他面上不显,只摆了摆手:“无事,随口一问罢了。”
卢焕章也未深究,热情相邀道:“先生凯旋而归,乃是我绝龙城天大喜事!今夜还请先生务必留在城中,容我等备下薄酒,为先生接风洗尘!”
陆长风却摇了摇头,婉拒道:“不了。久未归家,长安那边,怕是早已乱成一团,我得先回去看看。”
卢焕章面露遗憾之色,但一想到陆长风此刻定是归心似箭,倒也十分理解,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鼓鼓囊囊的乾坤袋,双手奉上:“先生既要远行,这个还请先生收下。这是当日,从刘家府库之中,搜刮出来的诸多宝物,这些精品都是先生的,一直暂存在我这,现在物归原主。”
陆长风也不跟他客套,既然是“精品”,那不精的肯定都已经分完了。
刘嵩、刘玄机搜刮那么多年攒下的东西,够这几个大家族分了。
“那便多谢诸位,告辞。”
他朝众人拱手作别,旋即搂着白浅浅,转身破开护城的辟水大阵。
一路向上,游出了那幽深的海底,破开层层海水,重见天日!
辽阔无垠的海面之上,碧波万顷,水天一色。
“好美啊。”
这是白浅浅第一次看到洪方之外的天地。
海风拂面,咸湿而清新,一切都透着新奇与广阔。
她搂着陆长风的脖颈,睁大了眼睛,张望着这片崭新的世界。
陆长风将她稳稳地怀抱在臂弯之中,看着她那满是惊奇的小脸,不由轻笑出声:“开心吗?”
“开心!”
白浅浅用力点头,眉眼弯弯,搂着他的脖子,重重地亲了一口。
她亲完,又好奇地环顾四周,茫茫大海,不由得歪着头问道:“可是……我们接下来,要怎么走啊?”
“放心。”
陆长风从怀中取出一枚莹白的海螺,凑到唇边,悠悠吹响。
“呜——”
那螺声低沉而悠远,乘着海风,飘飘荡荡,传向那无垠的海天尽头。
片刻之后。
“嗷!!!”
一声兴奋到极点的龙吟,自那遥远的海平面下,骤然炸响!
沉眠了许久许久的蛟龙凌波,终于等来了主人的呼唤!
“轰隆!!!”
一道矫健修长、覆满金色鳞甲的庞大身躯,挟着冲天水浪,自那深海之中破水而出!
它一冲出水面,便迫不及待地,朝着陆长风扑了过来,用那硕大的龙首,亲昵地在陆长风身上蹭来蹭去,呜呜地叫个不停,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陆长风被它蹭得一个趔趄,却是满脸笑意,伸手摸了摸它的龙首。
“好了好了,等急了吧?”
他翻身,跃上那宽阔的龙背,又将白浅浅一并揽上,朝着那遥远的故土的方向,朗声而笑:“走,咱们……回家!”
“嗷!!!”
凌波一声长啸,龙身一摆,朝着那中原方向,疾驰而去!
……
大唐,长安。
太平公主府,承晖殿内,熏香袅袅。
李令月正端坐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之后,批阅着文书。
——她怀胎已近六月。
曾经纤细窈窕的腰肢,如今已微微地丰隆了起来,撑起了那身华贵的宫装。她的面庞也较往日柔和了许多,褪去了几分往日里执掌权柄的凌厉,周身上下竟流转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殿下,仔细着了凉。”
侍立一旁的赵兰君,见她久坐于案前,殿门处又时不时透进些料峭的春寒,便取过一件织金大氅,轻手轻脚地为她披在肩上,柔声道:“开春乍暖还寒,最是磨人,您如今身子重,更要仔细些才好。”
“哪有那么娇贵。”
李令月放下手中朱笔,无奈地笑了笑。
她伸手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隆起的小腹,眉眼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旋即问道:“长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了?”
赵兰君摇了摇头,温言宽慰道:“殿下莫急,既是下了归墟,自然不是那么快能回来的。绝龙城那边,咱们早已安排了人手,日夜守着,先生但凡有半分消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长安。”
李令月却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绝龙城那些眼线,只怕派不上什么用场。”
“长风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若当真出了归墟,必定是归心似箭,立刻便要赶回来的,哪里还用得着旁人去报这个信?”
“可他若是……还没能从那归墟里出来,以那些人的微末本事,便是守上一万年,也休想打探到半分有用的消息。”
赵兰君一时语塞,旋即又笑着安抚道:“殿下且宽心,以先生那一身通天的本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李令月闻言,悠悠叹了口气:“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长风这个人,最是能屈能伸,年前他境界尚低、寄人篱下之时,你也是亲眼瞧见了的,除了不肯接受我之外,其他的他都做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处世待人,更是如沐春风,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种性子,就算把他扔到天涯海角,他也照样能活得自在逍遥。”
她说到此处,脸上的幽怨之色愈发浓了,银牙微咬道:“我担心的是……这个臭家伙,惯会招蜂引蝶!我是怕他在那花花世界里,乐不思蜀,把我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在绝龙城,便已突破六境,如今再去洪方游历一番,修为只会更上一层楼!如今的他,我便是想拿捏,也早已奈何不得……他若当真不想回来……我也是没有丝毫办法!”
她越想越是气闷:“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放他去!”
赵兰君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
她斟酌着宽慰道:“殿下,这……招蜂引蝶嘛,依老身看,先生……或许,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可若说他会乐不思蜀,那殿下可当真是冤枉了先生。”
李令月听她这般说,先是一喜,接着深深叹气。
但只怕,更多的,还是因为洛清歌……
便在此时。
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惊鸿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款步而入,屈膝行礼:“殿下,袁仙师有信到。”
“哦?袁仙师?”
李令月那双美眸,骤然一亮!
赵兰君眼疾手快,接过那封信函,呈到李令月的案前。
李令月展开信笺一看,信上并无寻常的言语问候,只是一卦袁天罡的卦辞,大略是说:陆长风此行,所谋之事,已然如愿,其人身体康健,平安无虞,此刻,正日夜兼程,赶回故里。
“好!好!太好了!”
李令月看到这前几行,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只觉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可当她的目光,落到卦辞最末的一行小字之上时,笑容瞬间僵住了。
——“……然,其侧,另携一美人同归。”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李令月咬牙切齿:“还真是招蜂引蝶啊……陆长风!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