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哲的话,其实严守着税务人员的本分,算得上是滴水不漏:“我掌握的情况我不能告诉你,你掌握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呗。”
这种姿态让陆炳文觉得很值得玩味。
陆秉文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看了一眼杯中的红酒,说:“迟夏来三和县时间也不长,大概是春天的时候,她在这儿买的地,然后嘁哩咔嚓就把活儿干起来了。又是种牧草,又是种玫瑰,现在又整了这么大一个游乐园,真是风生水起。以前三和县没这么一号人,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她的底细,看上去实力不俗,是个有钱人。不过,她这么点儿一个小姑娘,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呢?
她家以前是干啥的?她以前是干啥的?这个我怎么想也没有想得通。我呢是三河城投的,按理说,三河县出点什么大事小情,没有瞒得住我的眼睛的。可是迟夏从买地到后来干这个牧草,到后来上这个游乐园项目,我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摸到过,就咔嚓咔嚓干起来了,而且县里痛痛快快就把这件事给批了。
我就不太明白,这姑娘到底有多大背景。而且看这个姑娘花起钱来,简直是没数。先不说这么大的乐园砸进去十几个亿,就她大笔一挥,给教育厅一个亿的捐款,连眼皮儿都不抬一下。要说她是来做慈善的,王局,我是不信的。王局能不能给我解个惑,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在这儿想干啥?”
王哲吸了一口酒,开始嘬牙花子,犹豫了半晌才说:“之前的事儿,我大概知道一点。以我们掌握的情况,迟夏也没啥背景,她不过就是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女生,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读了普通的专业。然后今年二三月份开始,她就忽然开始有钱了。后面的事情你们就知道了,她到三和县来,买了这块地,才有了后边的后续。”
“忽然开始有钱了,这话怎么说?”陆秉文好奇地问。
王哲把酒杯向前推了一推:“我们有纪律,详细的情况我不能跟你说。我们也在调查她的钱是怎么来的,可是调查的结果,我们拿她没有什么办法。我能说的就是迟夏挺有钱,然后钱的来源呢,我们现在拿她没有什么办法。也就是这样,因为之前的调查我们处理不了她的事儿,所以我们想看看她在企业经营过程中,会不会有什么马脚。如果这个园子还有后边的经营涉及到偷税漏税啊,那我们就可以找到突破口了。陆总,你们在工程上和迟夏也有一些来往,我看过她的账,你要是有什么证据,或者是听到什么风声的话,你不妨跟我说说。”
陆秉文苦笑:“她的土建我们参与过。要说迟夏把土建这块的一些工作交给我们,现在看起来还是对我们的照顾,真就是看在我们是地头……蛇的份上,拿一点业务过来给我们,堵我们的嘴。
不过那个工程量太小了,毛都没有,虽然她也不太讲价,给的条件还都算公道,但是我们真没挣什么钱。一开始啊,这事我也想抱怨来着,就是说你投资十几个亿的大项目,跟我结款就几百万几百万这么结,拿我们当叫花子了。可是看到现在这个游乐园干起来,我现在心里才明白,人家这个设计太特殊,属于土建的一共就那么点事儿,真做不出来多少钱给我。
我们盖大楼是真金白银,钢筋水泥往里灌,这小丫头盖这么大一个项目,她他妈是用气吹起来的,真他妈是用气吹起来的,你说这个我们咋能插进手去?她那个气模直接就是材料商给她做供应,然后来做设备安装,真不是本地公司能插手进去的。然后这一块你要说业务往来,都有合同,也都正常开票。材料上我们也没打马虎眼,她那个总工懂业务、懂技术,在监工监理方面一丝不漏,也没有给我们玩各种手段的机会。
同时她也不跟别人搞那些有的没的。而且这些土建业务,你看我们施工方,我们乙方想对迟总表示表示感谢,无论是迟夏还是她那个总工,什么东西都不收,什么东西都不要,就只要我们在规定时间内按照她的标准质量完成工作,然后就痛痛快快给我们结钱,头款、二款、尾款,全都准时准点到位。你要说和这样的企业打交道吧,痛快是痛快,我心里说实话,也一直有点不托底。
其实她图啥,我以前是不明白她图啥,现在我是看出来了。20万平方米的一个游乐园呐,她就花了12个亿,连土地在内花了12个亿就干起来了。这东西一旦运营,怎么干怎么挣钱。咱是外行,也算不清楚这里边的门道,不过你就按照毛估,他这个项目要是一年收入两个亿,有个五六年就啥都回来了。这经营类的项目还有比这个更挣钱的吗?所以呀,人家压根就没看得上我们乙方给的那仨瓜俩枣。
王局,你要是猜迟夏他们在税收上有什么问题,那我觉得你猜的对,这天底下挣钱的人,就没有人心甘情愿老老实实交税的。你说她没毛病,我是不信。不过你要说她在这个项目的工程上玩什么花样,其他工作的情况咱不知道,不能说,我知道的这一块,就土建这一部分,我是没看出有什么毛病来。我们合作往来,他们给我的条件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以前咱不懂,现在明白了,人家就不差这个,不在乎这仨瓜俩枣的。不过王局,你们既然查过她,你给我透个底儿,迟夏到底有多少钱?”
王哲白了一眼陆秉文:“单位有纪律,事涉纳税人隐私,这个事我们不能讲。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迟夏啊,她很可能不差这仨瓜俩枣的。十二三个亿盖一个日进斗金的游乐园,对迟夏来说没啥困难。她要是真想干这个,以她的能力,再干个三个两个也没啥问题。”
王哲说是不能泄露纳税人的隐私,实际上这句话却已经给陆秉文提供了足够多的信息。
王哲管这个叫语言的艺术。
王哲转动了一下高脚杯,鲜红的葡萄汁像血一样。王哲幽幽地问:“陆总,对迟夏很上心啊,你有什么想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