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几个人,对迟夏的问题都有点吃惊。对面那个夫人接着迟夏的问题,把酒杯放下,露出一个稍显尴尬的微笑,不过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
“迟总在三和县弄了那么大一块地,又搞了夏日阳光乐园这么大一个项目,在咱们坎省风生水起,我们想不知道都很难。不过迟总发迹得很快,以前没有听说过迟总的名字,也就是这半年多以来,才知道你的一点儿情况。迟总,您不是我们冰城本地人吧?”
“我在这上的大学,前不久我也把户口迁过来了。”迟夏平静地说。
“哦哦,那还真是,这真是崛起得很快呀。”夫人继续说,“迟总这么年轻,我们也打听过迟总家庭的情况,迟总应该还没有结婚吧?个人感情生活怎么样啊?其实要我说呀,人的青春易逝,能做多大事业都不重要,最重要的呢,是在恰当的年龄,解决自己感情、婚姻家庭的事情,这样一个女人一生才是圆满的。”
迟夏把面前的餐巾抓起来折叠了一下,铺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指用力地绞着餐巾的角,尽力克制自己,让自己有耐心听完对方的讲话。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亲眼看一下迟总,看迟总长得这么有气质,而且又很聪明,我呢,就喜欢聪明的女孩子。我的年龄呢,比你大上二十几岁,迟总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我一声阿姨,咱们都别谈那些社会地位的事情。什么工会主席什么的,不值一提,虽然看上去也有一点级别,但是毕竟不是什么实权部门,你都不要介意,你直接叫我阿姨就行,你可以叫我郑阿姨。”
迟夏平静地看着这个女人,慢慢开始吸气呼气,调整自己的心跳,她甚至已经开始猜测这一屋子人找自己的目的,和这个女人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了。
“小迟啊,我冒昧问一下,我觉得你这样的年轻人很难得,未来的发展潜力无限呢。但是人的发展呢,不能光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也要靠外界的支持。坎省是一个辽阔而有潜力的省份,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有志向的年轻人发展。但是首先呢,你得融入坎省,年轻人呢,就要把眼光放长远,不要蜻蜓点水,而要深深的把自己的根扎在这片土壤里,把自己留在这块土壤里。”这位自称郑阿姨的女子,微笑着看着迟夏,“你说呢?”
“小迟啊,我不怕你觉得冒昧,其实呢,我很想跟你做个媒,做个亲。”这位阿姨说。
“陆夫人。”迟夏沉吟了片刻,然后慢慢的说,“咱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过去呢,又没有什么交集,我觉得称呼您郑阿姨您有点太快,也有一点太冒昧了。我还是叫您陆夫人好,您呢,也还是叫我一声迟总,这样正式一点。虽然夏日阳光比起交通集团来,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企业,可是我手下也还有千把员工,我习惯别人叫我迟总了。”
迟夏的声音,像是冰块扔在了火锅沸腾的汤里一样,让这间包房里瞬间温度低了很多。屋子里的人都是大人物,习惯了被人奉承,被人尊重,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敏感的年轻人在称呼上如此挑剔,不仅仅是冒昧,甚至有一种特别的对抗对立的感觉。
当着屋子里这些人的面,自称迟总,你算是个什么总?
现在这个世界,开个两个人的个体户的小老板都可以自称是某某总,“总”这个称谓,简直不要太廉价。
对眼前这几位贵人来说,只有石油、电力这种大国企的领导才配让他们称一声总,其余哪怕是上万人的企业领导在他们面前,也只不过是小张、老王。人家愿意叫你一声小迟,是表示彼此拉近关系的示好,你还端了起来。
交通局那个陆局长,脸已经冷了下来,不管这个迟夏是什么来路,当着自己的面儿,敢给自己的老婆下不来台,这就等于打自己的脸一样。
而陆副主席则是内心一叹,自己这个弟媳实在是太急躁了,好好的局面被她破坏了,今天就不应该全家人一起来,而是应该自己先来,发挥领导和长辈的关怀,先把这个迟夏笼络住,然后再慢慢图谋。
只不过事情比较紧急,需要早一点动手,早一点摊牌,这才弄得大家这么被动。
又叹息一下:工会的这个工作呀,层次不够高,自己的弟媳老是在低水平的层次上跟人沟通,时间长了就不够严谨。
自己这个弟妹也是个不求上进,没啥本事的,这么多年了,也没有能够混进实权部门。
和迟夏这样的人打交道,怎么能跟农村娘们家长里短、盘腿上炕头那么轻佻,上来就单刀直入保媒拉纤这一套,这不合适。
都已经是领导干部了,讲话做事要讲政治,要懂得循序渐进。
兵法上还讲究围三缺一呢,你不能上来就把人家的话都给堵死,你堵死对方,也就堵死自己。真是个蠢娘们。
陆夫人被迟夏直来直去的几句话怼到了,虽然迟夏说话无礼,但陆夫人是带着目的来的,就干脆不理会她有没有道理,而是继续沿着自己的方向往下说。
这本也是一种正确的应对方法,如果忽然被人打乱了节奏,那你不要在意,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往下走,重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节奏,重要的是达成目标。
“迟总啊,是这样,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和你年龄相当,比你大几岁,也是未婚,家世背景都挺好,又是海外归来的学人,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在一个企业做老总,管的人呢比你肯定要多一些,企业规模、资产也有个几十亿吧,不过是国企啊,不是民营企业,但是这更好啊,国企的话身份、地位肯定都更高一点。这个年轻人呢,他跟我提过几次,言下之意对你还是挺有几分仰慕的。所以我的意思是……”
“你说的那个年轻人,该不是在一个叫做大西洋学院的野鸡大学读过书吧?”
陆夫人如同被人掐住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们的面,直接戳破这个让全家上下引以为傲的秘密。怎么可能?怎么会?这句话一旦被说破,一切伪装都没必要了。
陆夫人还在想怎样圆场,迟夏却继续说道:“陆炳文把你们几位抬出来了?到底想说什么?有什么事情他可以当面跟我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迟夏都可以接。遇到事了找家长,你家陆炳文没断奶吗?”
迟夏觉得自己之前的表现有点太过于温和,太过于学生气了。
今天晚上宴无好宴是个鸿门宴,那自己就没必要这么继续装下去,应该学樊哙,该闯帐闯帐,该拔刀拔刀,不用装什么晚辈。
眼前这几个人,根本不是来关心自己,是来猎杀自己的。
期间只有雷秘书长,一开始懵然无知,他只是应了陆副主席的邀请,陆副主席说这个迟总要进政协,还是想先见一面,请雷秘书长帮着安排一下。结果看起来还有点别的意思,而且居然提前没给自己打招呼。都是省一级的干部,拿自己当猴耍吗?
另外,这个迟夏唇枪舌剑,犀利果然犀利,但是这样的年轻人,从来都走不远,活不长。省长那么高看她,看错了呀。
“确实是我家炳文,平时说很喜欢迟姑娘。”陆夫人又开始摆出慈母的架势,“刚好听到大哥说,迟总有机会进政协,在履行组织程序之前,会安排考察,这样呢,我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先看一下。做父母的,为子女打算天经地义。陆家呢,在坎省也是名门望族,说实话,和我家结亲,绝不会辱没任何人。
一旦成为陆家的一份子,未来发展都大有好处。结亲不光要郎才女貌,还要考虑家世出身。嫁入豪门,能让自己未来的路走得更顺;加入小门小户,发展的空间总是有限;而若是嫁入了不好的人家,那以后的糟心事儿可多呢。
我呀,做工会工作好多年了,这种事儿我见的太多,处理的太多了。作为一个过来的人啊,我觉得在这方面还是可以指点提点你一二的。至于说行不行的,我觉得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嘛,小迟你可以先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