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迟夏和公司的好几个人单独谈了话,了解了事件发生的方方面面的情况,以及每个人扮演的角色,一直到很晚。
她在厂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睡去。
一年多以来,今天算是迟夏经历的最艰苦的一个晚上。有钱并不是万能的,有钱如迟夏,此时此刻,也并不容易找到一个舒服的住处。
通往农场的主要干道,本地的交警都已经设了关卡,一个一个都要核查身份,进出免不了要有口舌,很麻烦。
而且明天一早县里的赵县长还要带队到光阴农场来,迟夏也就不折腾了,在厂部的办公室委屈一宿。
赵县长带队抵达光阴农场的时候,很是唏嘘。
农场西北角的土地上,草地一片焦黑,大大小小的车辆散落在草场上,非常凌乱,也能感受到昨天战况的惨烈。空气中有一种浓重的臭气,像是尸臭,又像是粪臭,闻之欲呕。
通往草场的几条路都有交警设了禁行的路障,逐一对进出的人进行排查。
有不少群众被拦在这些路障之外,正在大声地跟交警争辩什么。看到赵县长的车轻轻松松通过了关卡,群众又是群情激奋。
“刚才过去的是县长,是去处理农场事件的,你们和他能比吗?”
“我们的车还在农场里呢!”
有群众跳着脚指向草场上翻倒的车辆:“他们把我们的车弄翻了,把我们的车弄坏了,然后就扣在草场里,我们拖不出来,我们不得回来抢救我们的财产吗?你凭什么不放我们过去,最起码把车拖出来!”
“光阴农场是企业生产场所。”交警敬了一个礼,对他们说,“这里是企业的种植和生产场所,企业有权禁止无关人员出入这块地。另外,你的车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家的耕地里?”
交警的这一句反问,让人哑口无言。车子是怎么进入人家耕地的,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是回答的时候却很难开口。
农业局陈局长把赵县长介绍给迟夏,又把迟夏介绍给赵县长:“迟总,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我们对咱们光阴农业关心的不够,才导致有今天的这种情况。咱们看看能不能核对一下,统一一下口径,看一看事情现在发展的怎么样,我们能做点什么来解决问题?迟总,你们的损失统计出来没有?”
问了损失,迟夏可就不困了。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损失清单,递给了赵县长。
赵县长看着这张清单上的数字,又看着迟夏递过来的一叠照片,照片拍的都很清楚,是一张一张的脸,便问:“这是什么?”
“参与昨天盗抢的所有犯罪分子的照片,我们拍下来冲印出来,可以提供给咱们警方进行调查。还有昨天在现场,我们拍了大量的录像,等一下也可以拷贝走。”
赵县长看着损失数额数字,觉得有点头晕。
“这个损失计算的方法都是直接损失,我们被破坏的草地已经准确的测量出来了,西北角被烧毁了一块,还有很多是被车辆碾压破坏的,包括现在这些车辆压在我们草地上压坏的,肯定是影响我们的收成了。还有我们的车辆、人员也都有毁伤,这些都要索赔。这件事儿我们有律师正在准备诉状,不知道到时候我们去找谁来立案。”
赵县长皱着眉,把汇总的表单放在一边,这份表单他不能接,这个损失县里也不能认。说到底这也是你们和普通个人的纠纷,县里怎么能够插手。
“迟总,你说的这个是公检法的范围了。县里边来想做的是帮你看看能协调处理哪些事情,如果涉及到公检法,那自然有专门的部门来接手。”
说到公检法,迟夏也早有准备。昨天的事件是一次群体性的盗抢事件,几百个人开着车辆,闯入我们牧草种植基地,试图抢夺作物。我们草场的员工为了保护劳动成果,对这起恶性犯罪进行了抵制和反抗。至今我们仍然有一名拖拉机驾驶员重伤,车辆损毁,草场被毁。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同志仍然发扬人道主义精神,把被困于火场的犯罪分子营救出来。对这种恶性的犯罪行为,希望县里司法部门能尽快介入,严惩凶手和盗抢分子。
赵县长有点不悦:你怎么就给定性成了恶性犯罪呢?你又不是公检法,案件最后该怎么定,得走程序,不是你说恶性就恶性的。
赵县长随手把那叠照片递给了公安局长:“继这是公安局的工作,接下来调查抓人,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不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理出这么多的照片,这个效率也是难得,企业和政府在工作方法上就是不一样。”
“我听说昨天还出现了焚烧草场的情况,这是破坏农业生产的严重犯罪啊。”农业局的陈局长对这个事情特别不满,你们冲突归冲突,怎么居然开始放火了呢?网上全是相关消息,我在这件事儿里也脱不了干系。部里的卫星监控系统拍到浓烟滚滚,都发来通知要求调查,到底怎么回事?大梁县的情况谁不知道,可这个事儿你让我怎么跟上面汇报?实在说不出口啊!
公安局长接过话题:“昨天据我们所知,纵火的人是咱们农场的职工。我们需要把人带回去调查,这个你要配合一下吧?”
“点火阻挠盗抢的是我们基地现任的农场场长李明。他为了解救被困被围殴的同志,为了避免盗抢分子对我们农场造成更大的经济损失,在无奈之下点火击退了盗抢分子,避免了超过三千万元的经济损失。我代表公司,一定要为李明同志讨个说法。不过,如果公安部门要求李明同志对点火击退盗抢分子的事件进行调查,我们公司会全力配合。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李锐律师。接下来,他会代表公司协助公安机关进行有关的犯罪调查,以及就这些事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进行民事追偿。”
迟夏拉过李锐,向几位领导介绍。后排的秦文学心中暗道:迟夏这是要撕破脸,和县里对着干啊?一切都是官腔,一切都公事公办,一切都要争个是非曲直,字斟句酌,锱铢必较
秦文学当然能够理解迟夏作为事件受害者绝不退让的态度,却并不赞成——有事儿说事儿,如此咄咄逼人能有什么好处?能实现她的目标吗?不如把目标说出来谈谈,给领导一个台阶下。
赵县长确实也很为难:迟总的态度他也能理解,可这个事件是人祸不是天灾,人祸有人祸的处理方法和原则。
政府处事有政府的原则,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尤其另一方还是本地普通百姓。如果百姓不满到处上访,那事情可就大了。
另一方面,昨天的视频发出来后,省里的领导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过来,问询情况和处理结果,要求尽快平息争议。
出了这么一起事件,对中原省的形象影响相当恶劣,已经引起舆论发酵,还有一些企业借这个机会讲述自己当年招商引资来到中原后遭受的种种骚扰,得出中原营商环境不好、对企业不够友善、不适合投资的结论。
省招商局几个在谈的项目,甚至传出对方要暂停投资、重新考虑的说法。这个事件绝不是农民从草地上捡几根草那么简单,如果不尽快平息处理,影响和潜在损失就太大了。
“损失和追究责任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咱们依法依规慢慢处理,现在有个问题:有人把冲突内容发到网上,引起很大影响,对咱们县、咱们省影响都非常大,对光阴农业的影响也不好。舆论说光阴农业的员工纵火焚烧农场、殴打农民,这些内容需要澄清一下。我的想法是,迟总啊,不如咱们一起研究发个声明,先把舆论控制住,后续调查追责慢慢来。另外,草场上停了这么多车,既不利于作物生长也不好看,我来的路上看到不少农民守在外边,先把车开回去吧?我让交警把路封了挡住他们,迟总你看看,为了咱们继续生产,是不是让那些农民把车先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