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B的房间里很安静。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床头柜上摊着一本《孤独星球：东北》，书页间夹着几张随手撕下的地图。他的双肩包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件被取出，整齐地摆在桌上。
一名穿制服的民警正在检查护照。不是一本，是四本。
“泰国护照，缅甸护照，柬埔寨护照，还有一本……”民警抬头看了阿B一眼，“菲律宾的。”
阿B平静地说：“我经常出差，做进出口贸易。”
“什么贸易？”
“农产品。榴莲、山竹、龙眼。”
民警把四本护照并排摆在桌上，拍照，记录。另一名民警从背包夹层里翻出一个黑色布袋，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让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一把折叠刀，刀刃泛着冷光，刀柄有磨损痕迹，是长期使用的老物件；一个微型望远镜，镜头盖上有细小的划痕；一本用橡皮筋捆着的A5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
“记录一下，刀的尺寸……”民警拿出尺子比量了一下，“全长28厘米。”
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官，姓陈，市局刑侦支队的。他翻开笔记本，前几页是冰城的地图，用红笔画着圈。夏日阳光乐园的位置被重点标注，旁边写着“正门”“后门”“消防通道”“员工通道”。再往后翻，是几组手写的车辆信息。迟夏的座驾车牌号在最上面，字迹工整。
陈警官合上笔记本，看着阿B：“你来冰城做什么？”
“旅游。看冰雪大世界。”
“这是什么？”陈警官举起笔记本。
阿B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做攻略。”
“攻略？写别人车牌号做什么？”
阿B不说话了。
陈警官示意另一名民警继续检查，自己拿着笔记本走到窗边，拨了一个电话。五分钟后，他走回来，对同事低声说了几句。几名民警加快了动作，把桌上的物品一一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
“猜亚蓬·通素先生，”陈警官念护照上的名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你携带管制刀具进入公共场所，涉嫌违反相关法规。此外，你随身携带多本不同国家护照，行为可疑。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阿B站起来，语气平静：“我需要联系律师。”
“可以。但在那之前，你需要跟我们回局里。”
周敏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她听完对方的描述，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说：“明白了。我们会注意。”
她挂掉电话，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周敏轻轻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安保车还亮着示宽灯，两名队员靠在座椅上，姿态放松但视线始终扫视着周围。
第二天一早，迟夏在餐桌上听完周敏的汇报。
“四本护照，一把刀，还有记录我车牌号的笔记本。”迟夏把面包撕成小块，却没有吃，“他是什么人？”
“没审出来。”
“警方怎么处理？”
“拘留。非法携带管制刀具，行政拘留十五天。但多本护照和跟踪记录的事，他们还在查。出入境那边已经在核实他在东南亚的活动轨迹了。”
迟夏静静的喝着一杯热牛奶。
“迟总，警方建议近期减少出行，加强安保等级。”
迟夏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我的行程呢？”
“去香港的机票是后天下午。”
“不改了。”
周敏没有劝。她知道迟夏的决定，很少改变。
从冰城飞香港的航班上，迟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晓婷坐在她后面一排，翻阅一本无人机技术手册，一边读一遍用手在空中虚握，模拟无人机操作。周敏坐在过道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安全手册，但视线始终在乘客身上游移。
迟夏看着窗外的云层。那个东南亚人明显是不怀好意。随着自己一步步向高处迈去，身后的危险也越来越多。以前你要担心的是税务部门和反洗钱部门调查，现在要担心的是各种不法分子。
哪怕是港岛首富，也难免被张子强绑票。当然，97以后港岛也没有那么嚣张的大盗了……可是过去世间也没有如自己一样富有的人啊！
如果从防坏人角度看，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是京城的二环以内。迟夏决定，皇宫旁的那套宅子，还是好好收拾一下，回头自己搬那面住。天子脚下总会安全一些。
“迟总，”林晓婷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那个暹罗人，警方会怎么处理？”
“拘留十五天，然后遣返。”迟夏没有回头。
“那他以后还会来吗？”
迟夏终于转过头，看着林晓婷年轻的脸：“也许不会。也许换一个人来。也许换一种方式。”她顿了顿，“所以我们要自己当心，提前发现危险。”
林晓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缩回座位。
港岛的十二月，天气比冰城暖和得多。迟夏在布力径的宅子里换了件薄外套，直接去了中环的办公室。李锐律师已经在等了，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迟小姐，OFAC那边有消息了。”
迟夏坐下，示意他继续。
李锐翻开一份文件：“史蒂文律师传来的。OFAC已经完成了对你资金合法性的初步审查，确认所有本金和衍生收益均来自公开市场交易，与受制裁主体无关联。”
“那为什么还不放行？”
李锐的表情有些微妙：“因为数额太大。OFAC的意思是，他们需要时间走完内部程序。但考虑到你在港岛的投资项目——中东金融中心——有明确的商业紧迫性，他们同意了一个折中方案。”
“什么方案？”
“特别许可。OFAC会批准一笔特定金额的资金解冻，专项用于中东金融中心的前期建设和招商。这笔钱必须直接支付给项目相关方，不能转入个人账户，不能用于其他用途。”李锐把文件推到迟夏面前，“史蒂文律师已经审核过了，条款没有问题。需要你签字。”
迟夏拿起文件，逐页翻看。数字、条款、限制条件，密密麻麻的英文。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史蒂文的签名和OFAC的公章。
“只有这一笔？”
“OFAC说，公司正常商业活动用款，需向OFAC申报，OFAC逐笔审批……直到OFAC正式对您的资金审核结束……按照当前进度，差不多还需要九个月时间。”李锐看着她，“迟小姐，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
“明年三月底之前，我需要报税……”迟夏说。
李锐撮着牙花子：“可能也需要向OFAC申请……”李锐是知道这笔资产规模有多大、纳税金额有多少的。
迟夏沉默了几秒，从桌上拿起笔，签下名字。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阳光照在中环的高楼大厦上，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中东金融中心的工地正在打桩，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迟夏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交个税还得给它打申请！什么东西！”迟夏抱怨道。
“李律师，”她忽然开口，“最近港岛，有什么新消息？”
李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翻了一下手边的资料：“其它都正常，就是南洋置地的大熊……舰队街项目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熊氏置业的股票被交易所停牌。大熊本人……”他犹豫了一下，“据说身体状况很差，住进了养和医院。”
“他还活着？”
“活着。”
迟夏点点头，没有再问。
李锐收拾好文件，起身告辞。
“李律，你和我小泽姐……”迟夏忽然说。
“挺好的姑娘，我对她很认真……当然，年龄差的大了些。不过小泽说她不在乎……”李锐的目光坚定，眼神中有一种叫做“幸福”的光。
显然，李律师早就准备好了迟夏的提问。
迟夏挥挥手，这是人家的事情，自己操什么心！
迟夏站在窗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迟夏回到布力径的宅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桌上放着几封没拆的信，是马爷寄来的拍卖图录。旁边是林晓婷刚刚发来的安保报告，上面写着“今日无异常”。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陈光的名字。那个号码已经很久没有拨过了。她把手机放下，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是那个笨重的量子通讯器。屏幕上还有陈光上次发来的消息：“一切顺利，别担心。”
迟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终于还是把通讯器放回抽屉，关灯上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唤醒了一盏又一盏。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隔壁的房间——那是给陈光留的，从搬进来的第一天就空着。
她轻轻关上门，没有进去。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依旧璀璨。中环的工地上，打桩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一亿五千万的黑马安静地躺在大坎省博物馆的展厅里，三十人的安保团队在布力径的各个角落值守，而大洋彼岸的OFAC办公室里，某个官员正在她的案卷上签下又一个日期。
迟夏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会议。中东金融中心的招商方案需要最后定稿，李锐要汇报特别许可的资金使用细则，马爷约了下周看一批新到的瓷器。
但是所有这一切，排在首位的行程，是明天上午，约了亲自去黄首富的公司，亲自拜访黄首富。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黑暗中，她轻轻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