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力径的晨雾还没散尽,三辆黑色商务车已经驶出地下车库。头车是改装过的防弹奔驰,尾车是同一型号,中间那辆不起眼的丰田阿尔法才是迟夏的座驾——这是周敏的建议,目标车辆越不显眼,越安全。
迟夏坐在后排右侧,林晓婷在她左侧,膝盖上放着无人机背包。前排副驾驶坐着周敏,后视镜里能看到她半张脸,表情像往常一样冷硬。
“迟总,黄首富那边确认了,他的私人餐厅在黄河大厦顶层。我们的人已经提前一小时到位,电梯间、消防通道、餐厅入口各两人。”周敏头也不回地说。
“他介意我带这么多人吗?”迟夏问。
“黄首富理解迟总的处境,他说‘富人还是要重视一下自己的安全,很好’。”周敏转述时语气没变,但迟夏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情绪——黄首富这句话,既是对她排场的认可,也是对她处境的调侃。
车过海底隧道,港岛的天际线在晨光中展开。中环的写字楼群像一片玻璃森林,黄河大厦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但迟夏知道,这座大厦的顶层藏着一个能俯瞰维多利亚港的私人餐厅,那是黄首富招待“真正的朋友”的地方。
车停在地库,六名安保人员先下车,迅速散开。迟夏等了三十秒,才在林晓婷和周敏的陪同下走向电梯。电梯门开,里面已经站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是黄首富的私人助理。
“迟小姐,黄先生在楼上等您。”
电梯平稳上升,林晓婷的手一直按在无人机背包的拉链上。迟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放松。”
电梯门在顶层打开,迟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餐厅的装潢,而是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黄首富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外套,手里拄着那根她见过几次的乌木手杖。他身后是大片落地窗,维多利亚港的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迟小姐。”黄首富微微欠身,“蓬荜生辉!”
迟夏连忙深深鞠躬:“何德何能,黄生亲自来迎,折煞了!”
九十八岁的黄生,亲自在电梯口迎接二十多岁的迟夏,中原长大的迟夏见不得这个,这真是折福折寿。
“贵客光临,我不能亲自到楼下去迎接,在电梯门口等一下总是应该的。”黄首富轻声说。
迟夏算是知道人家为什么能从一个卖塑料花的小商人成长城首富了。以首富之尊,能亲自迎接来客,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谁会不领情?
迟夏走在首富身边,却并没有去搀扶首富。快百岁的人了,一切都要小心,自己不能碰他。他也不缺人搀扶。迟夏低声说:“抱歉,黄生。我带了这么多人,打扰了。”
“应该的。当年张子强横行港岛的时候……”说这句话,黄首富的手也抖了一下,可见当年的惊恐依旧还在。“那个时候人人自危,从那以后,我身边也安排了一队高手——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我们身怀巨富,难免有人觊觎,必须要小心从事……”
黄首富的办公室并不大,陈设也相当朴素。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如果考虑到黄首富的财富地位和业务,这张桌子就不算大。
黄首富身后的一个长条柜子上,摆放了好多个明显是风水物件的小东西。如果桌面再放一个叼着钱的金蟾、放一个貔貅,就很有乡镇企业家的味道了。
墙上挂了一副对联:“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寻平处住,向宽处行”。
迟夏看着这幅对联,良久,深深一叹:“佩服”。
“先贤良言,足以立身!”黄首富也看着对联说。在这处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鸟瞰整个中环,其实战战兢兢。无数人在这个广场上来来去去,最后老黄稳稳的站在这里,在追求财富的道路上,真是需要处处小心。
“我们去吃茶吧,我让厨房准备了虾饺和烧卖,还有你上次喝过的番薯糖水。”看过办公室,老黄开始让客人。
私人餐厅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董其昌的山水。落地窗正对着中环码头,能看到天星小轮在港口划出白色的尾迹。迟夏在黄首富对面坐下,周敏和林晓婷在靠门的另一张桌子旁落座,其他人分散在餐厅各处。
黄首富指着下面的中环广场:“我在这里几十年,结果现在看到,中环的写字楼,小一半都落入了迟小姐你的手里!”
“黄生视野遍及天下,哪里是中环所能局限的,黄生纵横天下,我只不过在黄生脚下找点吃的……”迟夏抿嘴笑了笑。这话说的圆滑客气。
黄首富亲自给她斟茶:“迟小姐之前都很低调的,这次是在北面遇到了什么,变得如此小心谨慎了?”
迟夏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有个暹罗入境的游客,带着刀跟踪我,还有我车牌号的记录……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小心无大错。”
黄首富的手停在半空,茶壶嘴悬在迟夏杯口上方,停了足足三秒,才继续斟满。“北面现在也这么危险了吗?”
“都说了是境外来的。犯罪哪里都有,不过内地没什么成气候的大盗悍匪……”该说不说,敢去绑票首富的,很多年没听说过了。
黄首富放下茶壶,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晨光里,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驶向尖沙咀。
“迟小姐你说过,港岛是我的城,”他终于开口,“我能听到的消息自然多一些。前些日子,我听说,大熊可能想对付你。”
“大熊?为什么?就因为我买了匹三彩马?”
“还因为你落了他的面子、坏了他的好事!你那个整版广告,大熊嚣张了一辈子,哪里受得了有人指名道姓和他叫板?而且据我所知,舰队街那个项目,也少不了和迟小姐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有关吧?”
“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吧。”迟夏抿了一口茶水。
“大熊这人啊!嚣张,霸道,睚眦必报。当年叶继欢在省港两地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黑白两道都恨他入骨,唯独对大熊念旧情。为什么?因为大熊在他最难的时候给过一碗饭吃。”他顿了顿,“但这不是义气,这是生意。大熊做任何事,都是生意。”
“雇凶杀我,也是生意?”迟夏的声音很平静。
黄首富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迟夏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审视。
“在他眼里,是的。舰队街的项目没了,熊氏置业的股票成了废纸,他这辈子攒下的东西,一夜之间蒸发了大半。一个快死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他恨你,不是因为那匹马,也不是因为你抢了他的风头。他恨你,是因为你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失败。”
迟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铁观音,入口甘甜,回味却有一丝苦涩。
“你猜到了?”黄首富问。
“我思来想去,没什么仇人。和我有冲突的都是公家的机构。公家机构如果想动我,简单——账户一封、手铐一戴!从境外找人带着刀子来跟踪我的,怎么看都不像是我们内地的风格……港岛我得罪的人……不多。”
黄首富沉默了很久。窗外,一艘天星小轮鸣笛靠岸,海鸥在码头盘旋。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偶尔传来的碗碟声。
“大熊这个人,一辈子靠三样东西起家。第一是胆子,他什么都敢做;第二是眼光,他看准的东西,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下手了;第三是……”他停了一下,“是人。他身边有一批跟了他几十年的老兄弟,有些已经洗白了,有些还在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舰队街的项目垮了,股票没了,但他的那些人还在。”
迟夏放下茶杯:“你是说,他还会再派人来。”
黄首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巾,慢慢叠成一个方块:“当年叶继欢在港岛犯下那么多案子,警方抓了他十几年。为什么?因为他用的都是生面孔,做完一单就换一批人,查无可查。”他把纸巾方块推到桌中央,“大熊跟他学的这一手。那个泰国人,不过是第一张牌。”
迟夏看着那个方块,没有说话。
“不过,”黄首富忽然笑了,“你也别太担心。大熊现在躺在养和医院,能调动的资源有限。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迟夏一眼,“时日无多了。”
迟夏抬起头,对上黄首富的目光。这个快一百岁的老人,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港岛这个地方呢,有自己的规则。富豪和帮会有往来也是难免的。帮会也没有多么‘义字当先’,有钱啥都能买到——如何迟小姐你金钱开路,拿钱去报复大熊。也不会有人说你不应该——当然也要瞒得过O记和廉政公署。”黄首富拿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迟小姐,你有什么打算?”
“港岛太小,并不是我的战场……大熊,将死之人,如果他收手,我可以不动他,希望他能早一点善终。一死百了。”迟夏说放手,但是语气是杀气腾腾的。
好青年小迟自然不会去搞什么杀人买凶的事情,但是在商界,要人生死,却也有很多合法的手段。
黄首富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手杖,长长吁了一口气。迟夏这是让老黄带话。哪怕老黄把消息放给了迟夏,迟夏却也没有接这个话头。
“大熊就是一生没有好规划,大好的时光,放纵了自己。就没有想过长远的事情,到老了也还是这样混闹!你说得对,个人的眼光再准,也比不过国家的规划。我活了快一百年,见过英女王来,见过回归,见过金融风暴,见过非典。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但这两年,我是真的觉得,有些东西变了。”老黄话题转的很生硬。
“什么变了?”
“人心。”黄首富把茶杯转了一圈,“以前港岛的商人,眼里只有生意。谁给钱,就跟谁合作。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看大熊,赚了钱就往不列颠跑,以为换个护照就能保住家业。结果呢?舰队街的项目一垮,那些英国佬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他摇摇头,“雷家那老爷子,当年多少人笑话他跑内地去投资,现在呢?雷家在大湾区的地皮,翻了多少倍?”
迟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
“所以啊,”黄首富放下茶杯,“你那个‘五年计划’,我也想参与参与。”
“您想怎么参与?”
“中东金融中心那个项目,你牵头,哈立德王子出钱,雷家搭台。我这个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在港岛这几十年,多少攒了点人脉。有些事,年轻人不好出面,我这把老骨头倒可以替你们跑跑腿。”
迟夏看着黄首富,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是在帮她,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大熊的下场,他看在眼里;雷家的布局,他也看在眼里。这个快一百岁的老人,正在用他最后的力气,替黄家铺一条新路。
迟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董其昌的山水画上。
迟夏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黄先生,谢谢您。”
“谢什么?”黄首富拄着手杖走回桌边,“你帮朱家的时候,可没想过要谢谁。我帮你,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
电梯门关上,黄首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三辆黑色商务车驶出地库,汇入中环的车流。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大熊在养和医院,最近都有谁去看过他。”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断了。
黄首富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波光粼粼,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
坐在车中的迟夏,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纸——是阿B被冰城公安拘留的通知,当然是复印件。折叠好塞到一个信封里,递给周敏:“帮我给熊生买一束花……黄菊花和白菊花,还有这封信,送给他。养和医院!”
林晓婷惊讶的看着迟夏:黄菊花白菊花,不是悼念亡者的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