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说起来是一个经济体。其实和所有地方一样,外面看起来是一个整体,内部永远有潜流有纷争。
小报说大熊在养和医院休养,但是几天没有会见外人。就这么简简单单一条报道,就点燃了整个市场。
熊氏置业的股价在开盘后十五分钟内跌去了百分之十一。没有新闻,没有公告,没有任何利空消息。市场只是突然醒了——像一群冬眠的动物同时嗅到了血腥气。
第一个动手的是朱家。朱益峰的儿子朱志刚在开盘前十分钟给交易员打了电话:“把熊氏置业手里那批商业地产的评估报告放出去。”报告是三个月前做的,当时熊氏还死撑着不肯卖,现在它成了压垮骆驼的第一根稻草。
然后是雷家。雷子刚没有亲自出手,他只是在中环的早茶桌上“不小心”提了一句:“大熊那个舰队街的项目,听说连装修款都没付清。”这句话传出去的速度比任何公告都快。
到中午收盘时,熊氏置业的市值已经蒸发了一百二十亿。交易所的屏幕上,那支股票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路往下栽。
迟夏在中环的办公室里看着盘面,手里端着林晓婷泡的茶。她没有亲自下单,甚至没有给任何交易员打过电话。
三天前黄首富把一份熊氏置业的资产清单交给了迟夏——上面详细标注了熊氏旗下每一块地皮的抵押情况、每一栋写字楼的空置率、每一笔债务的到期时间。
迟夏看完那份清单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要它死?”
“你要它怎样就怎样。”黄首富说。
这是投名状。
消息是怎样扩散的,迟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从昨天开始,港岛所有叫得上名字的金融机构都在重新评估熊氏置业的抵押品价值。银行收紧信贷,供应商催讨货款,合作伙伴要求提前解约——大熊用一辈子搭起来的积木,正在一块一块被人抽走。
下午两点,大熊名下的最后一块地皮被债权人申请冻结。
消息传到养和医院时,大熊正在输氧。他听完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氧气管从鼻子里拔出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守在床边的老管家以为他要说什么,凑近去听,只听见一句:“那个姓迟的,手段比她年纪狠。”
老管家不敢接话。大熊闭上眼睛,氧气管重新插回去,呼吸机的声音在病房里单调地响着。
“把我那几瓶酒卖掉。”大熊忽然说,“还有那幅齐白石。”
老管家一愣:“熊生,那几瓶酒是您藏了三十年的……”
“人都要死了,留着酒给谁喝?”大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卖了,把工人的遣散费结了。我大熊这辈子,没欠过谁的钱。”
老管家抹了抹眼角,转身出去。
大熊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的车流声。港岛还是那个港岛,中环还是那个中环,只是再也没有他的位置了。
迟夏是在傍晚收到消息的。周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养和医院门口,一个佝偻的老人抱着纸箱走出来,箱子里装着几瓶酒和一卷画。
“大熊身边跟了他三十年的老管家,刚被辞退了。”周敏说,“大熊把藏的酒和画都卖了,凑钱遣散公司的老员工。”
迟夏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她想起黄首富说的那句话:“一个快死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大熊在最后的日子里,想的不是报复,是还债。
“迟总,”周敏犹豫了一下,“沈主任来了,在楼下。”
迟夏抬起头:“沈玉海?”
“对。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
迟夏在会客室见到沈玉海时,他正站在窗前看海湾的夜景。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小迟,你这次动作太大了。”
“我什么都没做。”迟夏在沙发上坐下。
沈玉海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迟夏扫了一眼,是熊氏置业的股权结构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箭头和红圈。
“熊氏置业倒了,港岛十几个家族都在抢它的资产。朱家拿了两块地皮,雷家收了一栋写字楼,连黄首富都顺手捡了一个码头。”沈玉海看着她,“这些东西,都是你先挑剩下的。”
迟夏没有否认。
“你知道上面为什么让我来吗?”沈玉海问。
“怕我闹太大。”
沈玉海摇头:“怕你把港岛的盘子砸碎了。熊氏置业是烂,但它是港岛老钱的一块招牌。你把它拆了,其他老钱看着,心里怎么想?”
迟夏沉默了一会儿:“沈主任,大熊派了个泰国人来冰城,带着刀,还有我车牌号的记录。”
沈玉海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我知道。冰城那边跟我通过气。”
“那我问他一句,他派人来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港岛的盘子’?”
沈玉海没有回答。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中环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
“小迟,”沈玉海终于开口,“我不是来劝你放过他的。他做的事,有国法管。我是来劝你——”他顿了顿,“这个岛是野兽狂欢的战场,你不是野兽。”
迟夏看着沈玉海,忽然笑了:“沈主任,您放心。我要是变成野兽,这里早就遍地火起了。”
沈玉海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好。上面还有一句话——环境治理那个事,你既然有意向,可以回去谈谈。”
迟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交换。她收手,上面给她开一扇新的门。
送走沈玉海后,迟夏在会客室里坐了很久。林晓婷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迟总,那个大熊……”
“快死了。”迟夏端起牛奶,“他那些酒和画,卖了两千多万,刚好够遣散费。”
“那他手下那些人呢?会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
迟夏摇摇头:“人都散了,心也就散了。大熊这辈子,最大的本事是聚人。现在人散了,他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晓婷似懂非懂地点头。
“小婷,你有男朋友吗?”
林晓婷茫然的摇摇头。
“那就是说……我结婚的时候,来给我当伴娘吧!”迟夏淡淡的说。本来以为自己的伴娘该是铭泽,那个没出息的,居然爱上了一个老男人……请桐桐来做伴娘,只怕还会让有些人吃味。
林晓婷吃惊的看着迟夏,怎么就伴娘了?啥时候啊?怎么是自己啊?
迟夏从林晓婷身上看到当初自己的样子:单纯、努力、心无恶念、努力工作和求生。才多久以前?
“订明天的机票,回冰城。”迟夏站起来,“沈主任给我开了个口子,环境治理那个项目,可以谈了。”
“那我们不留在港岛盯着大熊了?”
迟夏走到窗前,看着中环的夜景:“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盯的。等他死了,花圈送到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迟夏带着安保团队飞回冰城。
飞机上,周敏递来一份简报:大熊昨夜从养和医院转院,据说是病情恶化,进了ICU。熊氏置业的股票在停牌前最后一个交易日跌了百分之三十七,创下港岛股市二十年来的单日跌幅纪录。
迟夏看完简报,把它折起来放进座椅口袋。
“迟总,”林晓婷从后面探过头来,“那个大熊,他会死吗?”
迟夏闭上眼睛,“每个人都会。”
林晓婷不再问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迟夏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她想起沈玉海说的那句话——“别变成野兽。”
她不会的。她有陈光,有铭泽,有林晓婷,有冰城的玫瑰园和盐碱地,有港岛的中东金融中心和中环的写字楼。她活着不是为了毁掉谁,是为了创建美好,为了身边的人。
飞机落地冰城时,气温零下十五度。迟夏走出舱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却笑了。
“迟总,我们先去哪儿?”周敏问。
“去省发改委。”迟夏把围巾紧了紧,“有个环境治理的项目,我要跟领导谈谈。”
车队驶出机场,朝着市区方向开去。冰城的雪还没化,路两边的白桦林在风里摇晃。迟夏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陈光发给她的一条消息:“一切顺利,别担心。”
她把手伸进背包,摸了摸那个笨重的量子通讯器。
一切都会顺利的。她对自己说。
下午三点,迟夏走进省发改委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省发改委的,有环保厅的,还有几个她没见过面孔的技术官员。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标注着全省的盐碱地分布和水系走向。
“迟总,欢迎回来。”主持会议的是发改委的孙副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起来很和善,“沈主任跟我们提过,你在环境治理方面有兴趣。”
迟夏在会议桌旁坐下:“不只是有兴趣。光阴农业这几年改造了几十万亩盐碱地,从技术到管理,我们已经跑通了。现在的问题是,规模不够大。”
孙副主任点点头:“省里正在推一个大的生态治理项目,涉及到三个市的盐碱地改造、两条河的流域治理、还有一批废弃矿山的生态修复。总投资……”他看了看手里的文件,“预计在三百亿以上。”
“三百亿。”迟夏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对。省里能配套一部分,大头需要社会资本。”孙副主任看着她,“迟总,你有兴趣?”
迟夏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OFAC那个“特别许可”——九个月,逐笔审批,每一分钱都要打报告。三百亿的项目,不是不能做,是钱出不来。
“孙主任,”她开口,“资金方面,我需要一点时间。海外账户有些限制,九个月后才能完全解冻。”
孙副主任显然已经听沈玉海说过,没有表现出意外:“时间上我们可以等。这个项目是五年规划,前期的调研和设计就要一年。你先把方案做出来,资金的事慢慢谈。”
迟夏点点头:“那我回去准备方案。”
“不急。”孙副主任笑着站起来,“你今天刚下飞机,先休息。改天我约几个专家,跟你详细聊聊。”
从发改委出来,天已经擦黑。迟夏坐上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迟总,回夏日阳光?”周敏问。
“回农场。”迟夏睁开眼睛,“好久没去看那些玫瑰了,不知道冬天冻没冻死。”
周敏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车队掉头,驶出市区,朝着三和县的方向开去。
窗外,冰城的冬夜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积雪照成暖黄色。迟夏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通讯器。
屏幕亮了一下。一行字跳出来:“小夏,我这边下雪了。”
迟夏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笑起来。
“我这边也下雪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回去。
窗外的雪,真的开始下了。
同一天,是同一场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