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这一番话说得相当动情。
这两年和职能部门没少打交道,在冀省省城的羁押室住过,在港岛廉政公署的问讯室也待过,这次在三河县的羁押室还关了两天。
迟夏觉得很委屈,一时之间,心中不禁自问,自己这到底是图什么?
好容易税务部门那边消停了,网络部门又开始来找事儿。那过两天,会不会城管、居委会也找上门来,说“迟夏同志,你跟我们走一趟”?
杨局长非常尴尬。
这个事情是网络管理部门自己挑起来的,当然是因为各个部门之间通气少,没有做好协调。
网络部门只考虑到履行职责,可能也觉得能抓一个典型案件,还能追讨一些非法所得,就把这个案子当成很严肃的大案来抓。
只是他们哪里想到,迟夏这个人是惹不得的,关了两天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你关他也好,至少关他之前别让他打电话跟外界联系啊。
可就算前两天让电话打不出去,所有调查都是有时间限制的,48小时以后,无论如何也得让他见律师。
迟夏只要对律师放一句话,外边该炒作汇率的团队,就还是一样要行动起来。
这个事儿无解。
迟夏炒作汇率的行为就是在报复,可他的报复不是落在这几个调查员身上,而是落在千千万万个从事外贸行业的普通老百姓身上。
影响的不止是那些外贸公司,还有上下游许许多多的企业。
不夸张地说,上千万普通百姓的生计都被波及了。
你的报复太儿戏了,你真不知道影响有多大吗?
这件事的影响我们之前已经给你科普过,你明明知道它的影响有多大,可你还要一意孤行,你这是要杀人立威啊!小姑娘,你太冷血了。
几个调查人员这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不自觉地开始往后挪脚,想要把身体贴进墙里,躲开满屋子人的注视。
“不至于,不至于。”彭副省长走过来,拍了拍迟夏的胳膊,“迟夏同志,这几天你受委屈了。省里这边得到消息有些晚,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你关进了羁押室,而且这个案子是上级督办,连高厅长都没办法介入参与。不过我还是通过高厅长给三河分局做了沟通,让他们设法照顾你,改善你在羁押室的待遇。小迟同志啊,这些事过去了,咱们就让它过去吧。
你也别说什么金卡、银卡、钻石卡之类的话,我了解你,你一直都是热爱祖国、热爱家乡的好青年。小迟同志,我表个态,咱们大坎省绝对不会看着你出事而不闻不问。
从今天开始,你在大坎省就是安全的。我安排人增派一队警力到夏日阳光乐园,专门保护你。没有我的签字准许,绝不容许任何人限制你的自由,或者把你带出大坎省,去什么见鬼的地方进行进一步调查。”
彭副省长的话多多少少不符合规则,但人家兴之所至,说得非常透彻。在场的三河公安局、税务局的同志面色非常难看。
迟夏握着彭副省长的手再次表示感谢。
办金卡移民之类的说法,只是一时气话。有钱人在哪里都不得安生,除非你交过足够的投名状,并且和当地政商勾结很深,像股神老爷子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上上下下的政商关系呢?
办个金卡移民海外,像我这样带着一万多亿资产,走到哪里都是别人眼里的‘血包’,不会有真正的安生。
彭副省长这几句话表达了态度,迟夏这才对外管局的几个干部说:“狗急了还会跳墙呢,我迟夏急了也会干出一点不理智的事情。领导,你不能光看着我被人欺负,不让我自救自保。就算我被关在羁押室里,领导您也没指示过我不能碰汇率波动之类的事啊。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半吊子,哪儿懂那么多?那现在您说我该怎么干?是把我卖出去的美元再买回来吗?”
外管局的领导又是一阵气结。这些话是能当着这么多人面说的吗?在这研究这些,今天出现的汇率波动,你我都要负责任的。
调查局的几位同事脸色也很难看,这下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何种错误。
迟夏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配合,不声不响把所有人都耍了一遍,而且做事不太考虑后果,也相当不讲道理。
她对汇市的这次出手,按照刚才描述的情况看,并不比前几年索罗斯狙击港币引发东南亚金融海啸的行为差到哪儿去。
所有这些动作,都只是因为她感受到威胁,还不是为了追求利益。
如果为了追求利益,她能干出什么样的事来,不难想象。
这次来东北调查迟夏,看起来是个错误,也有些冒昧,低估了迟夏会做出怎样的应激反应。
也是因为在处置迟夏之前,大家掌握的信息并不完善,只看到了他上网的数据流量、登录的网站情况,只知道她有省协会委员的身份,对迟夏的具体行为和实力了解不多,才导致了这次误判。
可以说,但凡清楚知道迟夏的资产情况,知道他有一万亿美元在境外银行,调查组可能都不会这么轻率。
至于其他方面,调查组倒是无人认为自己的行为有过失,因为职责就是维护法治和国家安全,非法翻墙就是错的,并不因为有钱就改变违法的性质。
迟夏走到调查组组长面前:“翻墙这件事儿已经审了这么长时间,该认的错我也认了,这件事儿是不是能够结案?需要我交罚款也好,或者你们还有更重的处罚,比如拘留?”
调查组的王再平看着迟夏。
到这个份上还说什么处置处罚?对方想结案,自己也需要下台阶。他点点头:“未报备申请使用不安全信道浏览和使用境外互联网,应进行批评教育并罚款,罚款2000元。”
这个数额不高不低,哪方面都说得过去。
雷秘书长在旁边插话:“我看罚款就算了。”
王再平皱了皱眉:“还是罚款吧,毕竟是违法了。”
“是,我以后一定注意。”迟夏轻声说。
“我们只是到本地来调查的,具体在本地的执法,我们也没有执法权,还是请三河县的同志走手续吧。”王再平说。
分局的局长一脸苦涩:为什么擦屁股的活都得是我们?
现场人多眼杂,还有来自各种部门的领导。三河公安局的林局长只想把这件事尽快糊弄过去,立即安排人:“那就抓紧拟定处理通知,罚款2000块。”
看彭副省长盯着自己的眼光几乎能吃人,三和分局林局长暗自腹诽:我有什么办法?这个事儿也不是我挑起来的,也不是我能定性和处置的,我们只是本地配合上级单位工作的,领导你别记恨我。
迟夏走向西门铭泽和李律师面前,看着西门铭泽说:“又辛苦你了。”
西门铭泽一直牵着李律师的手,就没有放开。迟夏低下头看着:“也没有必要这么肉麻吧?”
“人生苦短,珍惜眼前人,能抓一下,就抓一下。”西门铭泽开口。
“你这厚颜无耻的精神是从哪学的?”迟夏还想调侃他们两句,但看着西门铭泽坚定的目光,忽然觉得所有调侃都索然无味。
一份感情能够公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需要的是祝福,而不是嘲讽。迟夏轻轻抱了一下西门铭泽,这才转向李律师:“差不多就把事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