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力径宅子的客厅,一天之内来了三拨人。
第一拨是狮城驻港总领事林庆祥。他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进门时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不失体面。随行的是《黎明早报》的总编辑许振明,以及大马士集团控股的一位高级董事,姓陈。
迟夏在书房里翻着环境治理项目的报表,听到周敏说“狮城来人了”,头都没抬。
“让他们等着。”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迟夏走进客厅的时候,林庆祥已经换了三次坐姿。许振明一直在翻手机,那位陈姓董事倒是坐得稳,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茶几上摆着三杯茶,都没怎么动。
“迟小姐,打扰了。”林庆祥率先站起来,微微欠身。
迟夏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周敏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林庆祥清了清嗓子:“迟小姐,我这次来,是代表狮城政府,就《黎明早报》近期对您的不当报道表示歉意。”
迟夏放下茶杯,看着他:“林总领事,‘不当报道’这四个字,是您自己想的,还是上面给的词?”
林庆祥愣了一下:“这是——”
“如果是您自己想的,那我谢谢您。”迟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如果是上面给的词,那我倒要问问,‘不当’是什么意思?是不真实,还是不礼貌?是事实有误,还是立场有偏?”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许振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迟夏面前:“迟小姐,我是《黎明早报》总编辑许振明。关于本报表述不严谨之处,我代表编辑部向您正式致歉。”
迟夏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是一份打印的致歉信,措辞中规中矩,承认“报道中存在表述不严谨之处”,承诺“加强内部审核,避免类似事件发生”。
她看完,把信放在茶几上,没有收。
“许总编,‘表述不严谨’。”她念出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味道,“你们说我‘以财势压人’,说我‘意欲何为’,说我不敢来狮城讲道理——这些,都是‘表述不严谨’?黎明早报是非常有影响力的华文主流媒体,怎么跟港岛小报一样追求恶趣味……文字下流?华文被你们这么用,真是羞耻!”
许振明的脸色有些僵。
迟夏没有等他回答,转头看向那位陈姓董事:“陈先生,大马士集团派您来,是想说什么?”
陈董事微微欠身:“迟小姐,大马士集团重视与光夏基金的合作关系。您的撤资对市场造成了一定影响,我们希望了解您对狮城市场的长期看法。”
“我的看法很简单。”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狮城是个好地方,法治健全,市场开放。狮城的繁荣也是华人的骄傲,可是狮城到底是因何而繁荣?狮城自己可能并没有搞清楚。港口城市一样有兴衰。过去四十年狮城发展迅速,它的动力到底是什么?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法治和文化吗?汉堡港也有所谓的法治和自由,现在怎么样?最近几年港口市场巨变,主要枢纽港口都受到政治影响,我觉得狮城现在政治倾向太明显,和老李先生在世的时候大不一样……我对狮城未来有疑虑。另外法治不等于舆论自由,市场开放不等于媒体可以随意抹黑投资者。你们《黎明早报》写我的那些报道,换作任何一个投资者,看了都会不舒服。”
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振明身上:“许总编,你知道我最不舒服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们写我‘以财势压人’,是你们写完之后,还觉得自己在‘维护正义’。这种‘正义’,比恶意更让人恶心。”
许振明的脸彻底白了。
迟夏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歉信我收下了。但我不接受。你们回去告诉该告诉的人——撤资的事,不是因为这几篇报道。是因为我觉得,狮城不是一个友善的城市。”
林庆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三个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迟夏忽然开口:“许总编,你们报纸上那篇‘内地女生说港岛建筑旧’的报道,我也看了。那个女生被骂了半个月,你们有道歉吗?”
许振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关上。周敏低声说:“迟总,那个总编的手一直在抖。”
“记者们以为自己掌握着媒体,就是无冕之王了……他们不知道,报纸也是用纸张印刷的,每个人都要吃饭……世界上没有王!”迟夏拿起茶几上的致歉信,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沈玉海是中午来的。
沈玉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迟夏注意到他今天换了新皮鞋,鞋底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沈主任,您这行头,是要去相亲?”迟夏给他倒茶。
沈玉海没接这个话茬,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迟夏面前。文件是缅文和中文对照的,厚厚一沓,封面上印着“皎漂经济特区深水港项目投资协议”的字样。
“皎漂港那边,谈妥了。”沈玉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迟夏翻开文件。条款密密麻麻,但她关注的只有几个数字。99年,70%股权,土地使用权,港区特许经营权——以及一条她没想到的条款。
“特派私人武装安保?”她抬起头。
沈玉海点了点头:“缅甸那边政局不稳,港口的安全需要自己负责。这条款是对方主动加的,他们怕自己护不住。”
迟夏沉默了片刻。这不是租界,胜似租界。她想起黄首富说的那句话——“不稳,才有机会。”
“私人武装咋搞?”
“您忘了我们公司主业是什么了?只要价格合适,合成旅我们也能出售——国际安保服务本来就是我们的业务。”沈玉海笑的云淡风轻,就好像说“您要什么烟”的便利店老板。
“什么时候签约?”她问。
“明天下午,内比都。”沈玉海看着她,“你去不去?”
迟夏:“这么快?我跟您去吧。”
“还有一件事情……”沈玉海说。
迟夏看着沈玉海。
“摩尔曼斯克港。迟总你考虑不考虑?虽然现在局势有影响,条件也不一定好。但是如果长线投资,我们公司投资部建议迟总考虑一下……”
迟夏对摩尔曼斯克很陌生。
“毛熊国的港口——北极航线上的重要不冻港。”沈玉海还是科普了一句。
众所周知,毛熊国正处于战争状态,熊国的商业氛围也不好。但是此时此刻,沈玉海还是建议了摩尔曼斯克这个港口。
东北人对毛熊国态度是复杂的。骨子里他们并不信任东欧人……当然也不信任西欧人。
“我要咨询一下……黄先生。”黄首富是前辈,迟夏决定问一下。
第三拨人是下午来的。
田小花从迪拜飞过来,下了飞机直奔布力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披在肩上,衬着中东的日晒留下的小麦色皮肤,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港岛时舒展了许多。
“迟总,听说你要搞港口?”田小花进门就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兴奋。
迟夏给她倒了杯茶:“消息够快的。”
田小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你这是铁观音?我在迪拜喝惯了红茶,这味儿有点淡。”
迟夏笑了:“那你从迪拜带点红茶过来。”
田小花放下茶杯,凑近了些:“说正事。港口的事,我想参与。皎漂港、克拉运河、巽他海峡——你投哪,我跟你投哪。”
迟夏看着她,没有马上回应。
“你的钱在中东,我的钱在港岛,合作空间大得很。”田小花继续说,“而且我在中东有人脉。哈立德王子那边,对港口投资也有兴趣。”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沈玉海这个时候出声了:“田工,我不建议你介入迟总东南亚的这几个项目。”
田小花的笑容僵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简单的控股关系。中东资本介入,会让这些港口变得复杂。”沈玉海根本不拐弯抹角。
田小花沉默。
“我是中国人。”片刻后,田小花看着沈玉海说。
“哈立德王子会准许你是中国人?他们会接受一个保有中国国籍的王妃?”沈玉海反问。
“我内心始终是中国人……”
“如果两国有利益冲突呢?田工,不是我们要你选边。你要知道,王子的婚姻本身就是政治,王妃是外国人,你还记得上一个著名的外国王妃是谁吗?”
“是……”
“温莎夫人。”沈玉海放下手中的报纸。
田小花脸色苍白。温莎王子和夫人,最后是因为外国势力背景,甚至是间谍嫌疑,被迫退位的。
“不让你参加到大陆周边的港口业务,也是对你负责。”沈玉海端起茶杯。迟夏的铁观音还是非常好的。港岛的气候就适合铁观音。
“那我能做什么?”田小花声音发涩。
“作为我们和中东的桥梁,参与不触及双方核心利益的、过于敏感的项目,对你有好处。”
“比如?”
“比如波斯湾的港口建设,我们来搭台子,你可以考虑参加。”沈玉海说。
田小花目光闪烁。波斯湾的战争让霍尔莫斯海峡成为焦点,这个海峡能不能收费成为大家讨论的热点,如果这个海峡要收费,就涉及到大量的基础建设工作。海峡交通环境、导航服务,海峡内部的港口建设……
这是近在咫尺的项目,王爷们一定会有想法。但是王爷们和波斯人关系并不好,还真需要沈玉海的斡旋。
“您对霍尔莫斯海峡有兴趣?”
沈玉海:“我们对一切有前途的生意都感兴趣!”
这倒是老实话,老中愿意和一切做生意的人坐下来谈谈。
“但有一条原则——在‘一带一路’框架下,央企牵头,民企参与。我们要有发言权——要保护航道和港口的稳定”
田小花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港口的运营,我要有话语权。我在中东这么多年,对那边的规矩比央企熟。”
“可以谈。”
田小花、沈玉海走后,迟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皎漂港的协议又看了一遍。99年,70%股权,土地使用权,港区特许经营权——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意味着一件事:她不再是资本的搬运工,她是战略的参与者。
她拿起手机,给陈光发了一条消息:“皎漂港,99年。”
几分钟后,通讯器亮了。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够久,好赚!”
迟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99年,确实够久。久到她和陈光重逢之后,还可以一起去看看那个港口。
“沈主任建议我考虑摩尔曼斯克港……你怎么看。”
陈光那面等了很久,才发了消息来,可见陈光也需要仔细研究一下摩尔曼斯克的情况:“这是大战略!亏损、风险都会有的,但是,这是关乎整个地球的战略。”
北极航线更短、更快、更少经行国家。
北极航线在很长时间都是概念,随着气候变化,北极航线逐渐成为可能。老中不会放弃掉这个航线的可能性。
北极航线虽然主要经由毛熊国,但是真正需要和推动这个航线建设的,必然是老中。
如果有北极航线……那么,狮城可以凉了。
第二天下午,迟夏在内比都见到了缅甸的投资部长。
签约仪式很简单,没有记者,没有镁光灯,只有双方代表在一张长桌上签字、盖章、握手。沈玉海坐在迟夏身边,黄首富没来,但派了他的长子Peter黄到场。Peter黄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签字时手很稳。
走出会场时,沈玉海低声说:“下一步,克拉运河。”
迟夏看了他一眼:“沈主任,您这是要把我往‘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的路子上带。”
沈玉海笑了:“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要的是国家背书,你要的是资产。不矛盾。”
“您是欺负我钱多人傻吧?”迟夏问。
“我也想让人用这个理由欺负一下。”沈玉海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