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漂港签约的消息，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消息是沈玉海放出去的。
他没有开新闻发布会，没有发通稿，只是在某个周五的下午，“不小心”把一份协议摘要递给了《南华早报》的记者。
摘要很短，只有三行字——99年、70%股权、特派私人武装安保。没有更多细节，也不需要更多细节。
市场不需要真相，市场只需要风向。
周一开盘，狮城海峡时报指数低开百分之二。
航运股跌得最惨——狮城港务集团跌了百分之四，大马士集团跌了百分之三。
交易员们在彭博终端上疯狂敲键盘，分析师们紧急修改报告，基金经理们开始重新计算东南亚港口板块的风险溢价。
李锐把一份分析报告放在迟夏桌上，“人们在问——如果中国可以在骠国建一个港口，为什么不能在高棉？在暹罗？在爪哇？”
迟夏扫了一眼报告，放下。
“问就对了！”
三天后。
狮城驻港总领事林庆祥没有穿深蓝色西装，而是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连领带都没系——这是在模仿老中的干部吗？
随行的还是那位陈姓董事，以及一个迟夏没见过的中年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沉稳，进门时微微欠身，动作比林庆祥还要恭敬。
“迟小姐，这位是大马士集团董事总经理张明德。”林庆祥介绍。
迟夏在主位坐下，没让周敏倒茶。
张明德没有坐下，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到迟夏面前：“迟小姐，关于《黎明早报》之前的不当报道，大马士集团作为大股东，已经对编辑部进行了内部整顿。总编辑许振明已引咎辞职。这是新的编务方针，请您过目。”
迟夏接过文件，没有翻开。
“张先生，您觉得我是为了那几篇报道？”
张明德微微欠身：“迟小姐，大马士集团无意揣测您的意图。但作为大马士的董事总经理，我有责任向您说明——大马士集团对光夏基金在狮城的投资一直持欢迎态度。我们希望您能重新考虑撤资的决定。”
迟夏看着他：“张先生，您在大马士做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迟夏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那您应该清楚，大马士的资产规模是多少。”
张明德没有回答。
“四千三百亿新元。”迟夏说，“我撤走的那点钱，不到大马士的零头。您这么大阵仗来港岛，不是因为我那五十亿美元。”
张明德沉默了片刻。
迟夏靠在椅背上：“您想知道，我下一步会做什么。”
张明德没有否认。
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布力径的午后阳光正好，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金色的光。她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张先生，我不会回狮城。自从黄首富的南美港口被没收以后，航运的格局就变了。除了大陆沿海，所有的国际港口价值都会被重估。这个时候，狮城的资产不再值得持有——等到新格局出现以后再说吧。”
张明德震惊不已。“新格局？”
“大国都希望有恭顺的伙伴。”迟夏看着张明德，“对小国家来说，恭顺是对的。但是小国家对‘大国’理解，可能需要认真一点。谁是大国？如果判断错了，只知道恭顺，可能会错的厉害。你们的老李先生是个睿智的人，你们现在的领导就太‘睿智’了一点”
张明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金丝眼镜映得发亮。他终于点了点头，站起身，和迟夏握了握手：“感谢迟小姐说这么多。”
傍晚来，又有新访客。
迟夏正在书房里看皎漂港的施工方案，周敏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迟总，邻居拜访。”
“邻居？”
“花旗国领事馆。”
迟夏放下文件，皱了皱眉。布力径的邻居里，最让她不舒服的就是花旗国总领事馆。不是因为政治，是因为那栋楼太扎眼——花园道上，花旗国国旗飘在最显眼的位置，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安保，和港岛的低调格格不入。
这个领事馆雇员多达上千人，比驻华大使馆人数还多，一个七百万人口的城市，为什么需要一千人的领馆呢？
“他们来干什么？”
“没说。但来的是政治处的头儿，姓王，美籍华人。”
迟夏想了想：“让他进来。”
来的人四十多岁，穿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进门时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客厅。迟夏注意到他的皮鞋擦得很亮，鞋底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不是走路轻，是地毯太厚。
“迟小姐，我是花旗国驻港总领事馆政治处主任王维安。”他递上一张名片，双手，姿态恭敬。
迟夏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王先生，我这里的邻居都是私人，难得有你们这么大的单位上门。”
王维安笑了，笑容很职业：“迟小姐说笑了。我们领事馆和邻居们一直保持良好关系，迟小姐来这里的时间还短，以后我们接触的多了，就会更加熟络。”
迟夏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维安也不急，坐在沙发上，等迟夏放下茶杯，才开口：“迟小姐，我这次来，是想向您介绍一下花旗国在东南亚的投资机会。”
“投资机会？”
“是的。”王维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迟夏面前，“花旗国在东南亚有一些港口项目，正在寻找合作伙伴。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安排您与花旗国相关的投资机构对接。”
迟夏拿起文件，扫了一眼，放下。
“王先生，花旗国也开始搞政府牵头的计划经济了？”
王维安的笑容没有变：“光夏基金的资本实力和国际视野，与花旗国的投资理念很契合。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迟夏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王先生，您在花旗国领事馆做了多少年？”
王维安微微欠身：“十五年。”
“我最讨厌有人在我面前说漂亮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您今天来，不是来谈什么投资机会的。您是来打探虚实的。”
王维安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迟夏转过身来：“您想知道，我投皎漂港是商业行为，还是政治行为。您想知道，我背后有没有人。您还想知道，我下一步会不会投克拉运河、会不会投巽他海峡。”
王维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迟小姐，您说得对。但我也可以向您保证——我来，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您在过去两个月里做的事情，已经改变了东南亚的港口格局。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大国，都会关注这种变化。”
迟夏看着他，目光平静：“王先生，‘负责任的大国’从你们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不习惯呢。”
王维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迟小姐，您比我想象的要直接。”
“我这人不会拐弯。”迟夏走回座位坐下，“您既然问了，我就直说。皎漂港是我投的，商业行为。我不代表任何人，也不代表任何政府。我只是一个商人，想赚钱，想安全，想不被欺负。但是我不喜欢和花旗国打交道，本港的黄老先生投资南美港口那么多年，你们花旗国说霸占了港口就霸占。负责任？你们的大领导身上真看不出这三个字来。”
花旗国的大领导，就是一个大嘴巴。
王维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至于克拉运河、巽他海峡——”迟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精力有限，但是我做不做，都不重要，全球化会自己找到出路，海上的船只，不会按照你们家大领导的意思航行。”
王维安站起身，和迟夏握了握手：“迟小姐，今天打扰了。希望下次有机会，能跟您更深入地探讨合作的可能性。”
迟夏点点头：“好走。”
王维安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迟夏一眼：“迟小姐，有件事我想提醒您。骠国的局势不太稳定，皎漂港所在的若开邦，地方武装和政府军一直在冲突。您的项目——需要小心。”
迟夏放下茶杯：“谢谢提醒。”
王维安走了。门关上，周敏走进来。
“迟总，要不要查一下这个人？”
迟夏摇了摇头：“不用。他今天来，就是来递话的。话递到了，就够了。你通知一下沈主任，说他来过就行。”
晚上，迟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狮城人来了，求她回去。她不回。
花旗国人来了，试探她。她不接。
两拨人，两种态度，但背后的逻辑是一样的——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
未来？未来是未来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给陈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来了两拨人。狮城的，花旗国的。”
骠国要建一个港口，你们就浑身不得劲。若是知道摩尔曼斯克会按照洋浦港标准建设，你们还不得就地爆炸？
我小迟也能拿捏这个世界了……
总比被这个世界拿捏要好一点。
有钱的人啊，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