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AC总部大楼的会议室。
宣判前,ICAC和陈永康还想再争取一次庭外的交易,好话说尽,总算邀请到迟夏来ICAC面谈。
这是陈永康一方的要求。区大律师在电话里对王永和说:“在ICAC谈,方便。”王永和转述的时候,迟夏正在看皎漂港的施工方案,闻言抬起头,想了片刻,只说了一个字:“行。”
会议室的桌子不是录影会面室的三角形,是一张标准的椭圆长桌。
ICAC方面来了四个人:区大律师、ICAC的内部调查负责人何志明,还有两名助理。
迟夏这边三个人:她自己、王永和、李锐。周敏没有进来,守在走廊里。
何志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轻敲桌面。他开门见山:“迟小姐,ICAC成立五十年来,从未以被告身份站上民事诉讼的被告席。这份纪录,我们希望能够保持。”
迟夏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何志明继续说:“陈永康先生的不当言论,ICAC已经内部处理。我们愿意就此事向迟小姐正式道歉,并支付一笔合理的赔偿金。条件是——迟小姐撤回诉讼,双方签署保密协议,不对外公开和解细节。”
王永和看了迟夏一眼。迟夏微微摇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迟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何先生,ICAC诸位。如这位陈永康先生所说,我来自一个没什么法治观念的大陆地区,我们对法的概念是这样的:天大地大,法最大。我们几千年前就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现在我们习惯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何志明觉得迟夏的话非常刺耳,却也只得按捺下烦躁的心情,听迟夏的嘲讽。
“ICAC成立五十年没当过被告,这个记录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猜测这不会是你们港岛的潜规则、是ICAC的特权吧?”她看着何志明,语气平静。
何志明脸涨得通红。在港岛没有人愿意触ICAC的霉头,谁会起诉ICAC?下半生不想过安生日子了?只有这个内地来的女商人,她不怕有把柄在ICAC手里……
“上次开庭的时候,我特地去法院门口看了你们港岛的法律女神。港岛的法律女神像是蒙着眼的,据说这代表法律无情,不问身份,不问来历,不问你是ICAC还是小市民。何志明先生,我听说是这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何志明表情扭曲,粗粗的喘了几口气,终于咬着牙说:“迟小姐,你对港岛的法治有看法?对ICAC有敌意?”。
“看法?没啊!我在内地,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受到教育要守法,法律教育一直贯穿了小学初中。我们收到的教育就是,如果一个人觉得自己受到不公,法律是一个让我们可以讲道理的地方。我只想讲道理。”
“迟小姐,何必搞成这样呢?您想要什么道理,我们可以商量,何必浪费公共资源呢?”
“怎么叫浪费公共资源?你们没有凭据,就根据一个酒店雇员说我没有交过费用,就大张旗鼓来酒店拘捕我,这不叫浪费公共资源?怎么我要讲一句道理,就叫浪费公共资源了?”有些愤怒可能只有一刻钟,迟夏对陈永康那句话的愤怒却从没休止。
“迟小姐,我们都可以谈……”
迟夏继续说:“ICAC是执法机构,不是法外之地。你们的人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这个责任,不是‘内部处理’就能糊弄过去的。”
区大律师接话了:“迟小姐,ICAC作为执法机构,有其特殊性。如果ICAC在民事诉讼中败诉,会严重损害其公信力,进而影响整个港岛的法治形象。我们希望在维护法治权威的前提下,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迟夏看着他:“区大律师,您说的‘维护法治权威’,是指维护ICAC的权威,还是维护法治本身的权威?”
区大律师没有回答。
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ICAC大楼的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海面上几艘货轮正在缓慢移动。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何先生,区大律师,我读过你们ICAC的历史。你们查过佳宁案,查过葛柏案,查过那么多大案要案。你们把前行政长官送上了法庭,判了刑。这些事,你们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公信力’这三个字?”
何志明的脸色微微变了。
迟夏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前行政长官被你们起诉的时候,你们没有想过‘公信力’会受损。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突然想起来要‘维护法治权威’了?”
区大律师清了清嗓子:“迟小姐,Z长官先生是被刑事检控,而本案是民事索赔。性质不同。”
迟夏放下茶杯:“性质不同,但道理一样。犯了错就要认,违法了就要承担责任。你们ICAC不是一直这么教育港岛市民的吗?怎么轮到自己,就双标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何志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迟小姐,ICAC愿意在合理范围内满足您的要求。您想要什么,可以直接说。”
迟夏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何先生,您这是在让我开价,这算不算交易?算不算贿赂?”
何志明没有否认。
迟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的要求,从一开始就没有变过。陈永康公开道歉,承认他说过那句话。ICAC公开道歉,承认管理失察。赔偿金,象征性的就可以,我不缺钱。”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何志明身上:“至于保密协议?我不签。ICAC犯了错,就要让港岛市民知道。这不是为了让我出风头,是为了让下一个被歧视的人,知道法律会保护他。”
何志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屋子里发现一只蟑螂,那么在某个地方,可能就存在上千只蟑螂。陈永康对来自内地的人士这种明显的敌视、歧视和预设立场,难道不说明ICAC普遍存在明显的歧视行为?”
何志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无框眼镜映得发亮。
“我注意了最近一段时间内地人在港岛被宣判的案例……案情不说,同样的事件,明显内地人在港岛量刑更重更严厉……这是一个复杂的歧视体系,ICAC实际上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而我,不喜欢!”
何志明面色很难看:“迟小姐,您代表您自己还是别人的意思?”
“我何须代表谁?谁又能让我代表?”迟夏冷笑一声,“你们啊,该多想的时候总是想的简单,该简单的时候你们总是想的太多。我只为自己争一下。可是既然争,那就要争一个是非出来……用我自己的身体来验证一下,港岛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尊重法律。”
何志明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在桌上的文件。
迟夏点点头:“提醒您一件事。方芷汀小姐在法庭上说了真话,她还有几十年的职业生涯。如果ICAC因为她说真话而让她在内部不好过,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
何志明的脸色变了:“方小姐在法庭上表现的诚实,是我们廉政公署同事的本色。”
“哦?如果廉政公署雇员都诚实,何至于在你们内部举证的时候他们都缄默不言,直到法庭上,在宣誓、涉及到伪证罪的时候他们才肯说实话?”
会议室的门关上。王永和低声说:“迟小姐,您真的要对港岛法律界开战?”
迟夏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茶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王律,您真觉得法律是公正的?”
港岛的王律师显然没听过这句北方俗话,想说“打孩子是犯法的”,又觉得迟小姐大概也不是那个意思:“不然呢?”
“法律只不过是法律界人士的玩具。如果整个法律界都用一个鼻孔出气,这天哪里会是朗朗乾坤!”
李锐在旁边收拾文件,忽然问:“迟小姐,如果港岛法律界知道你的动机,联手封杀你呢?”
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连狮城都不在乎,何况港岛……拦在我路上的,大不了推了它!”
迟夏虽然说的嚣张,但是当天某部门三位要员联袂拜访迟夏。
“迟总,你到底要干什么?”
“出一口恶气而已。”迟夏笑吟吟的说。取出一些案卷,这些案卷代表了近期港岛一些特殊的对内地游客和内地赴港雇员的定罪情况。还有迟夏请李律师、王律师查询的,同类案件对港人的判例。同样的事件,港人犯罪就可以取保、缓刑,三四周刑期,内地人就得要做四到六个月牢、不得缓刑……
副主任面沉如水:“内地同胞吃点亏吃点亏,识大体顾大局……”
“凭什么?”迟夏反问。
“安定团结局面得之不易……”
“如果放纵他们继续这样搞,才是破坏安定团结……”迟夏不能理解领导的态度。
几位干部都沉默不语。这些潜流存在,大家又何尝不知?不过内地人士在港,本就缺乏充足的法律资源,加上两地习俗、文化不同,难免被重判……不是每个内地人都能如迟总你一样请得到这么多律师的。
“那就活该受欺吗?”
领导们不说话。
良久,带队的领导轻声说:“此事我们不干预,我们不会为迟总您背书,您不代表我们的态度……”
“本来就不代表!”迟夏哼一声。
看着走出去的几个人的背影。迟夏矗立良久。
“迟总……”是李锐。
“李律师?”
“领导有领导的难处……”
“也不能一直这么和稀泥。”迟夏看着远方渐渐暗下去的天幕。
一个人的力量是弱小的,一个人毕竟不可能和一座城对抗。港岛不是狮城,不可能任由迟夏釜底抽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