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的采访在《维港早报》见报那天,港岛的天是灰的。
标题是她自己拟的——“ICAC不是法外之地”。王永和劝她换个温和点的说法,她说不用。李锐也劝她,说这篇稿子发出去等于向整个港岛法律界宣战,她说那就宣。
头版。整整半个版面。没有照片,只有文字。迟夏不接受拍照,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印在纸上:“法律女神是蒙眼的,不是蒙心的。如果执法者自己都带着偏见,你们的法治我就不相信。”
当天下午,立法会紧急质询。议事厅里座无虚席,议员们的表情像吃了过期的菠萝包——酸涩、僵硬、无处下咽。
何大状站起来的时候,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大状是战斗力十足的律师,是议员,是港岛法律界公认的建制派代表人物之一。不知道他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我支持迟夏女士。”他说。
议事厅里炸开了锅。何大状没有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沉稳:“ICAC调查员在执法过程中发表‘内地人没有法制观念’的歧视性言论,这是事实。方芷汀小姐在法庭上已经作证。我们口口声声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如果执法者自己都不平等,那法律还有什么尊严?”
对面议席有人站起来:“何律师,你这是在为内地商人站台!”
何大状转过头,看着那位议员:“我不是为任何人站台。我是为法治站台。ICAC犯了错就要认,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你们不敢说,我敢。反歧视法通过的时候,我们一般法律界人士都是签过字的,维护法律本来就是我们的责任!”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更大了。何大状的声音被淹没了大半,但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直到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迟女士说的那句话我很认同——法律女神是蒙眼的,不是蒙心的。如果ICAC因为‘五十年没当过被告’就想搞特殊,那法治就是一个笑话。”他顿了顿,“我支持迟女士把官司打到底。”
坐在前排的几位议员脸色铁青。何大状在港岛法律界经营多年,影响极大,他的表态让很多人措手不及。但更多人的反应是愤怒——一个港岛的大状,居然替一个内地商人说话。
何大状坐下后,旁边的议员压低声音:“君尧,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票会得罪多少人?”
何大状没有看他:“我说的是事实。事实不怕得罪人。”
傍晚,律师会的紧急会议在中环律师会大楼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是港岛法律界最有头有脸的面孔。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色铁青地盯着桌上的那份报纸。何大状坐在长桌的一侧,身边空了两个座位,像是被刻意隔离。
“迟夏这是在挑战整个法律界的底线。”一位资深律师开口,声音低沉,“她质疑ICAC,质疑法官,质疑量刑——她质疑的是我们整个体系。”
何大状抬起头:“她质疑的不是体系,是偏见。ICAC调查员的歧视言论,方芷汀已经作证。这不是质疑,这是事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何大状身上。
“君尧,你今天在立法会的发言,我们都已经听说了。”坐在长桌首位的那位资深大律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你支持一个内地商人挑战ICAC,你有没有想过,这会让港岛法律界怎么看你?”
何大状站起身来,解开西装的纽扣,拉起右侧的西装下摆,用手在那里比了一下。
几年前,在港岛的一个乱局中,何大状因为言辞激烈,被人当街行刺,一刀捅在这个位置。
何大状看着他:“怎么看?难道工会会再给我来一刀?如果我们连一个歧视言论都不敢面对,港岛法律界还有什么资格谈法治?”
“你说的是道理,但道理不能当饭吃。”坐在对面的一位律师冷冷地说,“你今天支持迟夏,明天她的官司输了,谁替你背书?”
“打官司有输有赢!”何大状一哂,“官司输了有各种原因,却不见得输了官司的就是有罪!在港岛做律师多年,我们亲自保下了多少法外狂徒?!!”
“她说的是事实。”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是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律师,被这些大佬盯着,声音有些发颤,但没有退缩,“内地人在港岛被重判,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敢说。”
何大状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微微点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坐在长桌首位的那位终于开口了:“事实不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口子不能开。她今天告ICAC,明天就能告法官,后天就能告我们所有人。法律界的权威,不是靠‘事实’维持的。”
何大状站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
“权威是靠公正维持的。”他说,“如果你们觉得‘事实不重要’,那这个会我不需要再参加。”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没有人为他说话。
雷家。
雷子刚把报纸放在茶几上,郭冰冰坐在对面,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她这是要把港岛的天捅个窟窿。”雷子刚说。
郭冰冰端起茶杯,没喝:“她捅的不是天,是窗户纸。这层纸早就该捅破了,只是没人敢。”
雷子刚看着她:“你也觉得内地人在港岛被重判?”
“你觉得呢?”郭冰冰反问,“你我在港岛几十年,见过多少内地人被欺负、被歧视、被重判?只是以前没人说,说了也没用。现在有人说了,而且这个人不怕。”
雷子刚沉默。
“雷家不能表态。”他最终说,“但也不能不表态。”
郭冰冰放下茶杯:“让迟夏自己打。我们不帮,也不拦。我们这个小妹妹,何尝在乎过谁的表态?”
黄首富在布力径的宅子里看完报纸,把老花镜摘下来,轻轻放在桌上。
“这丫头,是真的不怕死。”他对儿子说。
Peter黄站在旁边,表情复杂:“爸,何律师今天在立法会替迟夏说话了。”
黄首富点了点头:“何大状这个人,有胆识。但他在港岛法律界是少数派,说话管不了多大用。”
“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黄首富打断他,“迟夏打官司,靠的不是法律界的人脉。她靠的是她自己。何大状支持她,是好意。但好意帮不了她。”
他看着窗外,目光深邃:“港岛法律界,几十年没出过这样的事了。一个内地商人,挑战ICAC,还有本港律师替她说话。这场官司,不管输赢,都会写进历史。”
迟夏的采访见报后第三天,一封公开信在香港大律师公会的网站上发出。
信不长,但措辞严厉。信中写道:“迟夏女士对港岛司法体系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是对法治精神的严重误解。本公会对此表示深切遗憾,并呼吁社会各界尊重司法独立。”
末尾,签着公会主席的名字。
何大状没有在这封信上签名。他的办公室收到了十几个同行的电话,有人劝他“低调”,有人骂他“叛徒”,有人警告他“小心以后没饭吃”。他把电话线拔了,继续看迟夏团队送来的案卷。
王永和把公开信打印出来,放在迟夏桌上。迟夏看了一遍,放下。
“何律师呢?他没有签名?”
“没有。但他的处境不太好。”王永和说,“大律师公会的公开信等于是官方立场,何律师在会议上反对过,但被多数票否决。他现在是少数派,压力很大。”
迟夏沉默了片刻:“何律师是港岛法律界少有的明白人。”
“但明白人往往是少数派。”王永和说。
迟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们说我‘缺乏事实依据’,那我给他们事实。”
“你要做什么?”
“把那些案卷整理出来。内地人在港岛被重判的案例,一份一份列清楚。时间、罪名、刑期,对比港人的同类案件。”迟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他们不是要事实吗?我给他们事实。”
王永和沉默了片刻:“迟小姐,你这样做,就等于向整个港岛法律界宣战了。”
“他们已经宣战了。”迟夏端起茶杯,“我只是回个礼。”
下午,迟夏的律师团队开始整理案卷。李锐和王永和亲自带队,从法院的公开数据库中调取了近五年来所有涉及内地被告的刑事判决,逐份比对。
工作量很大,但迟夏说没关系,慢慢做。她不急。
傍晚,沈玉海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嗓子在说话:“小迟,你这次动作太大了。”
“我知道。”
“上面问,你是不是在替谁打前站。”
迟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主任,我身边就这几个人,你觉得我给谁打前站了?”
沈玉海沉默了几秒:“那就好。上面不希望你把港岛的水搅得太浑。”
“水本来就浑。我只是让人看见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挂断了。
晚上,迟夏回到布力径的宅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夜色很浓,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线。
她拿起手机,给陈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向港岛法律界宣战了。有一个律师支持我,但他很孤单。”
几分钟后,通讯器亮了。屏幕上只有一句话:“是何律吗?”陈光也是知道这位港岛名人,这位脾气火爆的大律师。
迟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翘起来。
“就算输了,我也要把这事情搞大!”迟夏任性起来。
陈光懒得回复。女朋友要发飙,你是煽风点火还是劝阻一下呢?
你高兴就好。
迟夏放下手机,翻开案卷。
“制造、使用或管有虚假文书”这个类别。不同族裔量刑是不一样的。
内陆居民平均处刑12-30个月。
本港居民平均处刑几周到三个月。
安南籍居民平均处刑24个月以上。
南亚裔居民通常处刑3个月左右。
李律师翻阅本地案卷,整理了不同判例对比,难为李律师,要阅读英文判决书,还要一条一条进行比对。
她把这份报表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何大状的名字——她让人查过,何大状在港岛法律界经营多年,是非常鲜明的人。何大状的支持,不一定能改变事件走向,但是会让这潭水变得更动荡一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
“谁怕谁!”她翘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