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的晚宴设在深水湾的宅子里。
郭冰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北方菜。迟夏到的时候，雷子刚正在书房里看报纸——正是那份登着迟夏采访的《维港早报》。
“来了？”雷子刚放下报纸，站起身，“先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雷子刚、郭冰冰、迟夏。菜是地道的北方口味，烩菜、过油肉、扯面条。迟夏吃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
“何大状今天在立法会替你说话了。”郭冰冰给她夹了一只糯米狮子头。和淮扬菜的狮子头不一样，涿州的糯米狮子头内里是肉馅儿，外面裹了一层糯米，在笼屉上蒸熟，口味鲜香软糯——和南方的糯米圆子有异曲同工之处，但是个头大，有燕赵之地的豪爽。
“我知道。”迟夏放下筷子，“何大状脾气暴躁，很像我们北方人。”
雷子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迟夏，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打下去，港岛的法律界会怎么看你？”
“不在乎。”迟夏回答得很快。
“那商界呢？”
“也不在乎。”
雷子刚放下酒杯，看着她：“那你到底在乎什么？”
迟夏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我在乎的是——凭什么ICAC的人可以歧视我，我还不能告他？凭什么内地人在港岛被重判，还没人敢说？凭什么你们都知道这是事实，却一个个装作看不见？”
郭冰冰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
雷子刚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水湾的夜色很静，海面上只有几点渔火。
“迟夏，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样。”他转过身来，“觉得不公平就要争，争不过就要闹。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不是这么运转的。”
“那怎么运转？”迟夏问。
雷子刚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港岛这个地方，讲究的是‘规矩’。不是法律，是规矩。法律是写出来的，规矩是活出来的。谁该坐哪个位置，谁该说什么话，谁该忍一口气——这些都是规矩。”
“所以我该忍？”迟夏的语气很平静，但郭冰冰听出了里面的锋锐。
雷子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八十年代，我在港岛做生意，最怕的不是竞争对手，是内地政府。那时候大陆的政策说变就变，今天允许你进口，明天就给你封了。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法律可依。我们那时候觉得，港岛的法治虽然不完美，但至少——你知道底线在哪。”
他转过头看着迟夏：“现在呢？ICAC的人说了歧视的话，你告他，法律支持你。这是好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快意恩仇’的做法，会让很多人不舒服？”
迟夏看着他：“谁不舒服？”
“那些习惯了‘规矩’的人。”雷子刚说，“他们觉得，你一个内地来的，应该低调，应该忍让，应该‘顾全大局’。你不忍，就是破坏安定团结。”
迟夏忍不住笑了：“刚子哥，何大状有一句话我很喜欢，他说‘是其是，非其非’。港岛修一条23公里的路要花12年，咨询费还要花7个亿！这就是港岛‘大局’的玩法？”
何大状在立法会痛批港岛低效率和政治恶斗：“你不去问广东省也问下DeepSeek啊！现在还要花6.9亿找所谓的专家？你应该要问问广东省怎么做到的？拿起电话就问！微信就搞定啦！”
雷子刚没有回答。
郭冰冰插话了：“迟夏，你别怪刚子。他不是不支持你，他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迟夏站起身，走到窗前，“刚子哥，您刚才说，八十年代最怕大陆政府不讲规矩。可是那会儿大陆正在摸石头，对很多事情不熟悉。只好在自己的规矩和外部环境之间反复摸索……可是我们学得快，现在法律算是相当完善。政府做事，有五年规划，有法律程序，有稳定的政策预期。您还怕吗？”
雷子刚愣了一下。
“您不怕了。”迟夏转过身来，“不仅仅因为内地有规矩，因为内地一切可以有预期，一切可以讲道理，也因为内地始终在前进……可港岛呢？ICAC调查员可以随便歧视人，法院判刑可以看人下菜碟，法律界的‘权威’靠堵嘴维持——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法治’？”
雷子刚沉默了。
郭冰冰轻轻拉了拉迟夏的衣袖：“小夏，别说了。”
“姐，你在港岛15年了，这种排挤和歧视，你大概比我感觉更深吧？”迟夏没有坐下，“刚子哥，港岛人怀念七八十年代，怀念的是什么？是一切都可以私下交易。是黑道纵横、警匪一家，是大家讲江湖义气，哪有人真正守法？帮会把持娱乐业和各行各业，张子强叶继欢横冲直撞为所欲为，是本地大鳄在港交所开局设赌收割无数阿婆毕生积蓄，是ICAC大搞政治斗争，实在民愤极大的时候就随便抓个小官祭旗……不痛不痒的——这就是法治社会的美好旧时光？”
雷子刚放下酒杯，站起身。他看着郭冰冰，本地豪门和传媒对郭冰冰的恶意，他如何不知？好在郭冰冰心胸磊落，有燕赵女子的豪侠之气，刚强独立。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港岛确实有问题，但是积重难返，哪里是你我几个人能改变的？”
“不改一改，怎么知道不行？”迟夏夹起那个糯米狮子头，夹成两半。
黄首富的宅子里，Peter黄把今天的事汇报了一遍。
“何大状在立法会替迟夏说话，大律师公会发了公开信，雷家那边没表态，但是据说私人宴请了迟夏。”
黄首富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事情。
“父亲，迟夏……年轻人这么冲动，怕不是没什么前途？”Peter黄问。
黄首富睁开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年轻人不冲动，难道等像我这样坐轮椅的时候再冲动吗？”
“您赞成？”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黄首富坐直身子，“当年雷老开创了楼花，我买下了洋人的企业……哪一样是有先例的？港岛真正的力量不是因循守旧，而是大胆破局……张子强那样的人，也是一时风云人物，他干的那些事情，不是比港岛的社团更大胆奔放？在街铺上收保护费算什么好汉！”
Peter黄沉默了片刻：“您是说，我们支持她？”
黄首富站起身，走到窗前。布力径的夜色很浓，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线。
“她需要我们的支持？”
黄首富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对’不重要，‘值得’才重要。迟夏觉得值得，她就去做。我们觉得不值得，我们就看着。”
深夜，迟夏回到布力径的宅子。手机亮了，沈玉海的电话。
“小迟，港府上上下下都很慌，以为你的折腾是京城这面的意思，找到联络办打听，想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迟夏想了想：“一个小小的民事案子，他们就这么大惊小怪？”
“你直指廉政公署，从来没有过……”
“从来如此，便对吗？”
沈玉海愣了片刻，才想到这居然是鲁迅《狂人日记》的话。这个小迟。真要学狂人吗？
“狂人的下场可是不怎么好……小迟你要慎重……”
迟夏沉默，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陷入这个僵局的。为什么要一直向前冲呢？
“迟夏，我们也还有求得到港岛的时候……夏日阳光不上市了吗？”公司上市，是沈玉海的考核指标。
“那就更得打这一场……”迟夏无声笑了一下，“本地人惯会欺负外地人，若是不让他们知道我的凶狠，上市的时候还不知道有多少磕绊……”
港岛上市公司中，内地企业占比58%，H股的流动资金里，90%都是内地资金，但是藏在一些内陆公司背后的，是港岛的几个豪门。
迟夏有把握断定：当初永强在港岛上市，从头到尾都是朱老先生、大熊这几个人背后操纵做局，坑害无数投资者。
如今，午老板身陷囹圄、无数上下游哀鸿遍野，朱家、大熊却安然无恙。
“不让他们知道我的凶狠，他们会如何利用我、对付我？”迟夏轻轻说。“我又不能总在港岛呆着，哪有时间天天跟他们猜心思？不一次把他们打怕，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烂事儿！”
沈玉海沉默不语。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相信老人家的话，他老人家比我们高多了！”迟夏轻声说。
沈玉海知道老人家的名字，可是这个时代，连小说里都不让写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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