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法官的判词念了整整二十分钟。
迟夏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
王永和坐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旁听席前排,李锐和周敏并排坐着,表情都很克制,但李锐的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后排是几家港岛媒体的记者,法庭里不准许使用相机,记者们就只能拼命笔记。
“……本庭依据《种族歧视条例》第7条,裁定第一被告陈永康于2026年3月13日在玫瑰王国酒店大堂对原告迟夏发表的言论,构成种族骚扰。”
关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该言论明确指向原告的内地背景,并以‘没有法制观念’进行概括性负面评价,已超出合理意见表达的范畴。方芷汀小姐的当庭证言,以及原告本人的陈述,均证实该言论确实发生。本庭采信上述证据。”
迟夏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依据《种族歧视条例》第70条,本庭判令如下——”
“第一,判令第一被告陈永康向原告作出书面公开道歉,道歉内容须经本庭审核,并于本判决生效后14日内刊登于《维港晚报》《岭南早报》及廉政公署官方网站首页,连续刊登不少于七日。”
“第二,判令第一被告陈永康向原告支付情感伤害赔偿。根据Vento赔偿等级,本案属较轻微的单次骚扰行为,适用最低级别赔偿标准。本庭综合考虑案件性质、言论的伤害程度以及原告因此遭受的情感困扰,判令赔偿金额为3万港元,依据《种族歧视条例》第70条,本庭同时判令被告从事社区服务240小时。”
迟夏听到“3万港元”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律师费就不止这些钱了。但是这一场官司本来就不是为了赔偿。
“第三,本庭注意到,原告在诉讼中明确表示,其诉讼目的并非索取赔偿,而是确认权利受到侵犯,并要求被告承担责任。鉴于原告并未就收入损失或其他经济损失提出申索,本庭不再就此另行判令。”
“第四,依据《种族歧视条例》第47条,第二被告廉政公署作为雇主,对第一被告在执法过程中的违法行为承担替代责任。判令第二被告廉政公署承担本案全部讼费,包括原告的律师费、证人费用及相关诉讼开支。”
“第五,判令第二被告廉政公署于本判决生效后90日内,向本庭提交内部整改方案,包括但不限于:加强对前线调查员的反歧视培训、建立执法言行内部审查机制、以及制定违反反歧视规定的内部处分标准。整改方案须经本庭审核认可。”
关法官合上判词,摘下眼镜,目光扫过法庭。
“被告陈永康,你是否清楚上述判令的内容?”
陈永康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的律师区大律师在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机械地点了点头,眼神空洞。
“清楚。”
“被告廉政公署的代表,是否清楚?”
廉政公署的法律顾问站起身,面色凝重:“清楚。”
关法官敲下木槌。
“本案审结。退庭。”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很烈。
迟夏眯着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王永和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判词复印件。
“迟小姐,3万港元的赔偿,您觉得……”
“就这样吧。”迟夏没有让他说完,“给陈永康留下一个不良记录,这辈子他都洗不干净。给廉政公署破了不败金身,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来勇敢面对这个不受约束的机构。”
王永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锐从旁听席挤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迟小姐,沈主任来电话了。”
迟夏接过手机,走到一旁。
沈玉海的声音很低:“判了?”
“判了。”
“结果怎么样?”
迟夏把判词的重点复述了一遍。沈玉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3万港元……廉政公署还要出整改方案。”
“对。”
“这是港岛历史上第一次。”
迟夏轻轻笑了一声:“所以呢?”
“所以你要小心。”沈玉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些人,不会喜欢你开这个先例。”
迟夏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走下台阶。记者们蜂拥而上,周敏和李锐一左一右护着她,但迟夏没有急着上车。她站定,面对镜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在内地,每个孩子从六岁的时候,在小学一年级就要学习遵纪守法,法制教育贯穿基础教育。我们对法律有充分的信任,我们相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虽然用法律来治理的世界也不会是完美的世界,但是法律仍然是我们维护这个世界的重要规则——虽然在内地,人也有人性,也会犯罪。但是法律能保护我们大多数人的安全安宁,保护社会的正常秩序——我相信,港岛也会如此。”迟夏说完,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大律师协会的会堂上,聚会的律师们看着电视里这一段宣言,好多人怒骂:“她是教我们什么叫做法律吗?教港岛什么是法律?笑话。”
“我们真的知道什么是法律吗?”角落里,何律师摇着手里的一杯冰块威士忌,嘲讽的看着这些同行。
法律是什么?
法律追求的是秩序和正义。
但是在这个岛上,法律已经变成了一种牟利手段,一种阻挠社会前进的工具。几十年来,湾区的城市一个个飞速发展,港岛却在原地不动,而这些同行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什么可以骄傲的资本。
当天傍晚,《维港晚报》出了号外。
头版标题是“廉政公署首度败诉,调查员被判种族骚扰”,配了一张迟夏走出法庭的照片。照片里她戴着墨镜,表情平静,身后的法院大楼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报道引用了关法官的判词,也引用了迟夏的声明。何大状在采访中说:“这是一个标志性的判决。它证明了港岛的法治,不是某些人的特权。”
《岭南早报》用了更大篇幅,除了案件报道,还配了一篇评论,标题是“迟夏赢了,廉政公署输了什么?”评论写道:廉政公署输了“零被告”的纪录,但更重要的是,它输了公众对“执法者公正性”的某种迷信。
狮城的《黎明早报》也报道了。但在内页的角落里,豆腐块大小,只有最基本的案情陈述,没有任何评论,没有配图,甚至连迟夏的名字都只用“一名内地商人”代替。
李锐把那份报纸放在迟夏桌上,迟夏看了一眼,放下。
“他怕了。”她说。
“谁?”
“黎明早报。”迟夏端起茶杯,“他们吓到了,不但不敢再蛐蛐我,现在连支持我都不敢了。”
立场鲜明支持迟夏,可能会引发新一轮争论,黎明早报并不敢确定那样能赢得迟夏的欢心。他们现在只想蒙起眼睛来,学司法女神——装瞎!
港岛养和医院。
大熊靠在病床上,面前摊着几份报纸。护工刚把《维港晚报》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床头柜上摆着一束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着枯黄。没有人来探望他。曾经的第五大富豪,如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个女仔,好硬净。”他用粤语喃喃说了一句。
Peter黄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大熊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窗外。港岛的天际线在阳光中闪闪发亮,但他知道,那些高楼大厦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我们的时代,过去了。”他说。
年轻的夫人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熊闭上眼睛,呼吸机的节奏平稳而单调。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当年在拍卖会上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许是舰队街项目崩塌的那个夜晚,也许是他这辈子得罪过的每一个人。
一生有过无数女人,这个时候自己却只能躺在医院里,陪在自己身边的就是这个记者出身的女人——不是那些风光无限的大明星。
“首富黄先生,”大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他看人的眼光,确实比我准。”
夫人愣了一下:“熊生,您是说……”
“迟夏。”大熊睁开眼睛,“她比我们所有人都狠。不是猛龙不过江,记得,过了香江的人,都是猛人——哪怕她只是一个姑娘。”
他没有再说话。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的声音。
夫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晚上,迟夏在布力径的宅子里接到了花旗国的史蒂文律师的电话。
“迟小姐,OFAC的审查结束了。”史蒂文的声音里带着骄傲,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您的资金已经全部解冻,可以自由支配。”
迟夏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全部?”
“全部。”史蒂文说,“OFAC确认,您的所有资金来源合法,与受制裁主体无任何关联。正式的书面通知,我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迟夏轻轻吁了一口气。从OFAC启动调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里,她的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得见,摸不着。现在,笼子终于打开了。
“谢谢,史蒂文。”
“不客气,迟小姐。不过……”史蒂文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IRS——美国国税局,要对您进行税务调查。”
迟夏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质疑什么?”
“您的交易记录,他们认为需要严格审核。”史蒂文说,“虽然您的纳税申报都是合规的,但IRS对高频交易和大额资本利得向来盯得紧。您的账户规模太大了,他们不可能视而不见。”
迟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需要我做什么?”
“配合调查,提供所有交易记录和纳税申报文件。这些我们都有备份,但需要您签字授权。另外,我建议您暂时不要入境美国,以免在调查期间节外生枝。”
迟夏睁开眼睛:“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去。”
史蒂文沉默了片刻:“迟小姐,还有一个问题——您的非美国公民身份,在IRS的调查中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您不需要为资本利得缴税;另一方面,他们会质疑您是否利用了身份漏洞来规避税务。”
一万多亿在美国获得的财富,却几乎一个铜板的税都不用交,哪个税务局都会恼羞成怒。
迟夏忍不住笑了一声:“史蒂文,我的钱是在花旗国赚的,每一分都按规定申报了。让他们查!但是速度要快!”
史蒂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了几句配合调查的注意事项,便挂了电话。
迟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天花板发呆。OFAC的风波刚过去,IRS的麻烦又来了。花旗国的税务机器一旦启动,就不是那么容易停下来的。
“花旗国不是可以讲道理的地方。”
深夜,迟夏坐在书房里,把判词又看了一遍。
“3万港元”这个数字,在很多人眼里,也许不算什么。但对她来说,这个数字的意义远不止于此。它意味着,港岛的法律承认她被歧视了。它意味着,廉政公署不能再以“五十年没当过被告”来当挡箭牌。它意味着,陈永康必须亲口说出“我错了”。
更重要的是,法院判令廉政公署提交内部整改方案——这是第一次有外部司法力量介入廉政公署的内部培训机制。这个先例,比她拿到多少赔偿都更有价值。
她放下手机,翻开沈玉海送来的那份文件——皎漂港的施工方案。一期工程的工期是三年,三年后,码头就能投入使用。到那时候,还会有船经过狮城,但不会再是唯一的选择。
窗外的夜色很深。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条金色的线,璀璨如星河。
天气开始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