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肯定是要抛的。
美债利率下降,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同步收窄。现在不抛掉,过几天损失还会扩大。一个亿的美债,掉一个点就是一百万刀。不跑只会亏得更多。
沈玉海眯着眼看了迟夏一眼。迟夏要的答案并不是抛不抛,而是“如何抛”。毕竟自己已经说了——国家要求商业银行跟进减持。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
“我建议……”沈玉海放下手中的茶杯,指腹在杯沿轻轻划了半圈,“迟总不要用机构代持。如果你的美债在美国境内,你大可以交给一个交易员,分批次、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但这次,我建议你用自己名义。”
迟夏没接话,等他继续。
“卖出美元债,然后立即买入中国债券、中概股——或者直接把这笔资金转入港岛。让市场清清楚楚地看到:这笔钱在‘逃’。逃往亚洲。”
田小花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倏然抬眼看向沈玉海。这个男人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可这句话里的分量,足够让华尔街任何一个交易员半夜从床上弹起来。
用个人名义。果断。让人看到。
——这不是在“减持”,这是在砸盘。
沈玉海这个一向风姿翩翩好脾气的中年大叔,手段何其歹毒!
央行和国有商业银行减持,那是国家战略,市场早有预期,反应是钝化的。但如果在同一时间窗口,美国境内的个人投资者也开始恐慌性地抛售美债、把钱抽逃至港岛……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心崩塌。
不是国家的信心,是资本的信心。是那些最敏感、最怕风险、最会用脚投票的聪明钱,对美元资产投下了不信任票。
没人会明说这笔钱和大陆有什么关系。但只要有这么一根针扎下去,市场就会记住这个跳动的瞬间。连锁反应不需要太多,几百亿的抛售就能把恐慌情绪点燃。更何况,迟夏手里还有三个亿。
三个亿美债,一次性、不计成本、不留余地地砸出去——
田小花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当前美债价格已经走软,这么抛,至少要吃进去五到六个点的价差损失。三个亿,就是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一千万。
这还只是直接亏损。如果再算上换汇成本、转入港岛的摩擦成本、以及后续人民币升值的潜在汇损……
“我安排。”迟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计算,“要求是:快、果断、让人看到?”
沈玉海点点头。
“但是,”他顿了顿,“这种操作如果给你带来损失,国家不会补偿你。”
国家不会补偿。这是纪律。也是底线。
迟夏却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甚至带点释然的笑。
“没关系。”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指腹轻轻转了一下。
“能做一点事,我就很高兴。”
这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深潭,却让整间办公室的空气静了三秒。
沈玉海注视着她。良久,他补了一句:
“国家不会补偿你。但国家会看到你。”
不是承诺。甚至不是暗示。只是一句陈述。
可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补偿都重。
田小花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她低头摆弄手机,假装在看汇率,实则在掩饰眼底那一瞬间的复杂。
迟夏能做到。她敢。
自己呢?
她也有美元资产,规模也不小。要跟着抛吗?
当然要抛。美债市场已经不安全了。花旗国那个金毛疯子不知道下一分钟又会搞出什么政策,财政赤字突破38万亿,利息支出都赶上军费了——这种债拿在手里,夜里能睡得着?
可是……
她也舍不得那一千多万的亏损。
田小花咬了咬嘴唇。她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在中东和那些王室周旋时,几千万美元的项目说砍就砍。可那是对别人的钱。
这是她自己的。
是她陪着哈立德王子熬了多少个夜、在谈判桌上磨了多少个回合、一寸一寸挣出来的本金。
迟夏可以为了“被看到”砸进去一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普通人。
……只能做得柔和一点。
田小花在心里快速盘算:几百万几百万地挂单,拆成几十个小单,分散在不同时段,跟着央行的节奏走。这样不会引发市场剧烈波动,价差损失也能控制在两三个点以内。
安全。稳妥。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里的交易软件,开始编辑挂单指令。
迟夏已经拨通了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电话。
“是我。美债账户,三个亿那个。”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日常琐事,“全部清仓,市价单,不设限价。”
电话那端显然愣了一下。几秒钟沉默后,传来确认声:“迟小姐,当前买盘流动性一般,市价单可能会有……”
“我知道。”迟夏打断他,“照做。”
“……收到。”
通话结束。迟夏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抬眼看向窗外。北方初春的天空是一种浅淡的灰蓝,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沈玉海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饮尽。
田小花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
二十分钟后,纽约晨间交易时段。
一笔三亿美元的美债卖单突然出现在盘口,市价、不拆单、无保护。
做市商的系统警报灯闪了一下,随即被交易员手动解除——可能是某个对冲基金的止损盘,年景不好,这种事儿最近不少见。
但紧接着,第二笔出现。第三笔。第四笔。
每一笔都在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分散在不同的经纪商通道,伪装成散户的正常调仓。
可频次太密集了。
十一点零三分,彭博终端弹出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推送:
【亚洲某私人客户减持美债,资金疑似转往港岛市场】
没有人会为这条消息单独停下工作。它甚至没有出现在主要版面,只是静静地躺在滚动新闻栏里,三秒后被新的数据挤了下去。
但足够某些人看到了。
十二点整,十年期美债收益率跳涨0.7个基点。(美债利率是固定的,美债收益率上涨,意味着美债价格下跌。)
幅度很小,不足以引起恐慌。
但那个方向,是对的。
——
迟夏关掉交易终端,向后靠在椅背上。
刚才那二十分钟,她一共损失了一百六十三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一千一百二十四万。
足够在冰城市中心买一套顶跃。足够给夏日阳光全体员工发三个月的工资。足够铭泽定制五辆防弹S90。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刺眼的红色数字,忽然想起去年三月,自己第一次买彩票中奖时的情景。
五百万。扣完税四百万。她躲在出租屋里,反锁房门,把那些粉红色的钞票铺了一床,一张一张数到手指发酸。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现在她随手扔出去的钱,是那笔奖金的三倍。
她却只觉得平静。
——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张硕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平板电脑:“迟总,英烈基金那边的函件回……”
她话说到一半,瞥见屋里三个人的表情,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晚点再来。”她识趣地缩回脑袋。
“不用。”迟夏坐直身体,“什么事?”
张硕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高厅长那边的秘书回了邮件。捐赠流程走完了,下周三举行仪式。”
迟夏垂眼看向屏幕。
那是一封措辞极为克制的公函。没有感谢,没有褒奖,只有冷冰冰的流程确认和注意事项。仿佛这不是六百万的捐赠,而是一次普通的行政审批。
但落款处,多了一个手写的签名。
高义山。
是厅长的笔迹。
迟夏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把平板推回去。
“下周三,我去。”
——
傍晚,迟夏独自回到江岸丽景。
电梯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双时区手表。陈光的时间盘指向下午两点十七分。
他应该在健身吧。 她想。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气息。雪松,丁香花,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形容不出的孤独。
她走到餐桌旁,从抽屉里取出那台丑兮兮的量子通讯器。
红灯。
绿灯。
红灯。
绿灯。
她按了三下。
——我回来了。
——今天做了件事。
——有点累,但还好。
三秒后,通讯器的红灯急促地闪了两下。
他收到了。
迟夏把通讯器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硌着掌心,有一点点凉。
她就这样坐着,很久没有动。
——
零点二十七分,陈光坐在迟夏的客厅里。
白天的邮件他已经处理完了,苏晓发来的方案调整意见也逐条回复了。开发商那边还在为售楼处的沙盘布局扯皮,他懒得参与,借口“身体不适”提前回来了。
其实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茶几上放着一沓新留的便条。最上面那张字迹潦草,是迟夏的字:
“今天亏了一千多万。但好像赢了一点别的。”
陈光把这张便条看了三遍。
然后他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支威士忌,倒了两指高。
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对着虚空举起杯子。
“小夏。”
“我也在。”
——
同一片夜空下,三和县稽查局宿舍。
王哲没有开灯。
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照出一道消瘦的轮廓。
屏幕上是某银行APP的持仓页面。
产品名称:XX银行“汇益达”美元债券基金(QDII)
底层资产:美国国债
持仓市值:¥3,872,644.21
今日预估盈亏:-¥18,733.50
他盯着那个“-18,733.50”看了很久。
一万八。
一个基层公务员一个季度的工资。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某个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交易员敲击键盘的瞬间,蒸发了。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买这个东西。
三个月前,那笔三百四十万的奖金刚刚通过父母账户完成“洗白”。钱躺在活期账户里,每天产生几十块钱利息,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他本可以把它转出去,分散到几个不同银行的理财里,稳妥、安全、无人知晓。
但他没有。
他总觉得这些钱应该做点什么。像迟夏那样,让钱生出更多的钱。
于是他研究了半个月,最后选中了这个号称“风险极低”的美元债基金。客户经理说,美债是全球资产定价的锚,永远不会崩。
他信了。
现在这个锚,正在下沉。
王哲往上划动屏幕,看了一眼净值走势图。那条线在过去三个月里一直以15度角缓慢攀升,像他对自己人生的规划——缓慢、确定、无惊无险。
然后今天下午,它突然折断了。
-0.48%。
他不知道这根断线从何而来。
他当然不会知道。
今天下午,在迟夏的办公室,三个人闲谈之余,迟夏轻描淡写地对电话那端说:“全部清仓,市价单,不设限价。”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餐吃什么。
王哲关掉APP,把手机扣在枕边。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无意中瞥见的那笔外汇申报——迟夏的账户向港岛划出了200万美元。他只是习惯性地多看了一眼,像猎人本能地追踪猎物留下的气味。
她又在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
彩票已经停了。那组连续号的号码他已经撕碎冲进了马桶。他再也没有机会跟她的车尾灯。
可他还是在看。
王哲闭上眼睛。
那-18,733.50还在他眼皮底下跳动。
他不知道的是,这笔亏损与迟夏账户里那一百六十三万美元的损失,来自同一根针。
迟夏是执针者。
他是被刺破的那张纸。
他甚至不知道针从哪个方向来。
有一本书里说,“消灭你,和你无关”。
迟夏从不喜欢王哲,却从没想过要惩戒王哲,只是,迟夏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王哲。
——
窗外起了风。三和县的初春夜晚依然料峭,路灯把干枯的白杨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格一格印在窗帘上。
王哲没有拉窗帘。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在总局的时候,老领导说过一句话:
“小王,干我们这行,最难的不是查不出真相,而是你明明看见了真相,却发现自己从来不在牌桌上。”
他那时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牌桌亮着灯,赌注堆成山,赢家通吃,输家离场。
而他从头到尾,连张入场券都没有。
——
第二天清晨,田小花在酒店套房里醒来,习惯性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哈立德王子的私人助理:
“田小姐,您昨天指示的几笔美债挂单,我们已按市价分批执行。另,王子殿下今晨致电,询问您是否注意到——亚洲时段开盘后,港岛方向有约二十亿规模的资金正在调仓,方向与您高度一致。
王子说:‘这不是巧合。’”
田小花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窗外,太阳正从松嫩平原的尽头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