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迟夏正在看工程部报上来的气膜维护预算。
屏幕上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悬在触摸板上,很久没有落下。
“小夏?”
那头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不像平时那个在直播间里吆五喝六的“社会你华哥”。
迟夏把笔放下。
“哥。”
这个称呼,她已经挺久喊过了。
“……小夏,”迟大华咳了一声,“有点儿事儿,想求你一下。”
迟夏没接话。
沉默的三秒钟里,她听见电话那端有女人低低的催促声——刘娟。
“你方不方便,”迟大华的声音压得更低,“帮我凑二十万?”
二十万。
迟夏把手机换到左手。
“你怎么要那么多?”
迟大华支支吾吾,像含着一口滚烫的粥。好半天,才终于把实情倒出来——
开春是网红圈的“暴晒季节”。
税务部门现在盯直播带货盯得极紧。过去那种公私账混着走、刷单冲量、隐匿收入的法子,今年全不灵了。
稽查带着大数据上门,个体户的卡、法人的卡、老婆的卡,一笔一笔全给你筛出来。连刷单买流量那种“虚假业务”,都得一笔一笔剔除,按真实成交核定收入。
核定下来,去年迟大华夫妇的实际销售额是八百多万,毛利润能有两百多个。
他留了心眼的那些“成本”,发票对不上、账目不齐,稽查一概不认。
七扣八扣,最后应缴税款——六十多万。
“小夏,”迟大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迟夏从未听过的、接近于告饶的软,“哥这一年……挣是挣了些,可花得也狠。”
迟大华穷人乍富,买房买车,平时交朋友手脚也大,一年虽然有八九百万的流水,可是现在账户上就只有三四十万的现金。月底就得申报,下个月就开始要征缴了。
“还差二三十万。”
他把这五个字说出来,像卸了一块石头。
电话那端,刘娟的催促声停了。
静得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
迟夏看着窗外。
春日阳光乐园的穹顶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像一枚巨大的蛋。
“税务那边说,”迟大华又开口,这回声音更低,“三月底前不完成申报,六月前不补足税款,就要按偷逃税处理……”
“会上网的。”
那三个字他咬得很轻,像怕咬碎了什么。
迟夏知道他在怕什么。
怕的不是罚款。不是滞纳金。
是“通报”。
是热搜底下一排排的“网红又偷税”。
是经营了两年、养活了全家、让他在小县城里终于能挺直腰杆的那个账号——一夜归零。
“……我跟他们告饶过。”迟大华说。
“没用。”
“人家说,这是国家定的期限。”
“按时缴,还是按时死,你自己看着办。”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呛了风。
迟夏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县城读高中,有一回交不上补习班的费用。
妈在电话里跟爸吵了一架,最后是迟大华骑着摩托车从县郊赶回来,把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
“先紧着妹念书。”他说。
那沓钞票有三千块。他在建筑工地扛了一个月水泥。
“小夏?”迟大华试探地喊,“你在听不?”
“在。”
迟大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这二十万的用途——
不是自己乱花,是真的转不过来。
秦文学上回从冰城回来,说你在那边干得挺好。我想着你一年怎么着也能攒个十万八万,所以才张这个嘴……
迟夏听着,没有打断。
二十万。
不是两百万。不是两千万。
是她现在随便一笔美债过夜波动的零头。
她完全不需要跟任何人报备。不需要问陈光,不需要过家族办公室,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理财账户——
她卧室冰箱里那六百万现金,随便抽两捆就够了。
给出去,只需要三秒钟。
可是——
然后呢?
人一旦习惯从一个地方“拿”钱,就会产生路径依赖。
二十万拿到了,明年那六十万的缺口呢?后年换车、换房、孩子念国际学校呢?
她太清楚这种“血缘借贷”的逻辑了。
因为是亲妹妹,所以这笔钱不必还。
因为是亲妹妹,所以你有钱就该帮。
因为是亲妹妹——你的钱里,天然就该有他一份。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
拆迁户被亲族吃绝户,中产白领被原生家庭吸成白骨。
她不想把哥哥想成那样的人。
但她更不想去赌。
“哥。”
她开口。
迟大华立刻应:“哎,你说。”
“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电话那端明显松了一口气。刘娟的声音隐约传来:“我就说小夏肯定有……”
“但不是我出。”
那头安静了。
迟夏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帮你联系律师和会计师,做合规化申诉。你那些被稽查剔除的成本项,如果确实发生过、只是票证不全,可以在专业指导下补充材料,申请重新核定。”
“你缺的这二十万,也可以通过经营贷周转——你那个账号月流水稳定,有正规纳税记录,银行愿意放款。”
“还有那些MCN……”
“小夏。”
迟大华打断她。
“你就跟哥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迟夏从未听过的、近乎干涩的东西,“你能不能直接给我打二十万?”
迟夏没有回答。
电话那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迟大华笑了一下。
“行。”
“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那你忙吧”,也没有说“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
迟夏握着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惨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
她也想告诉——
我很难过。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很久很久。
迟大华的麻烦,还不止这二十万。
县里对网红产业的“治理”,已经动真格了。
秦文学牵头,宣传部主办了一期全县网络直播从业人员培训班。
题库三百道,涵盖法律法规、意识形态、直播规范。
培训一周,结业考试,考核通过才发给《本县互联网行业从业资格证书》。
持证上岗,凭证续约。
没证?县融媒体办公室会“建议”各大平台——冻结账号。
这个操作很是风骚。
“网络主播上岗证”,国家根本没有这个证。所谓的标准题库,也没有任何行业依据。
但县里经济吃紧,财政有缺口,病急乱投医,想出了这么一条“生财之道”。
报名费、教材费、考试费、补考费……
当然,出卷的、监考的、阅卷的,也要拿补贴、拿提成。谁也不能白干。
这把迟大华难住了。
他本来读书就不行。
三十几岁的人了,高中课本早就忘干净了,让他从头学法规、学税务、学平台规则?
第一堂课坐下来,老师讲的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听不懂。
培训资料三百多页,翻开第五页就开始犯困。
他悄悄问旁边一个做美妆的同乡:“这玩意儿……好考不?”
同乡苦笑:“题库都泄出来了,背答案呗。问题是我连答案都背不下来。”
迟大华的心凉了半截。
当网红卖羊肉,这条路——到底还能不能干下去了?
刚过了几天花天酒地的好日子,就要把他打回原形。
是个人都难以接受。
这时候,有几家MCN机构找上门来。
——听说迟先生的账号很有潜力。
——我们公会愿意接手运营。
——账号挂过来,三七分账,公会拿三。
——后续推广、商务、法务、税务,全包。
——县里那个考试,您完全不用在意。
——签了公会,您就是我们的签约艺人,属地管理原则上不适用于跨省合作的网络从业人员。
迟大华听得一愣一愣。
他刚入行那会儿,也有MCN来找过,条件苛刻得离谱,分成动辄五五开,还要签五年长约。
他拒绝了。
没想到自己单打独斗,竟也闯出一条路来。
可现在……
散兵游勇,是不是终究扛不住正规军的碾压?
他把那几个公会的联系方式存进了手机。
看了很久。
没有拨出去。
深夜,江岸丽景。
迟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冰城,四月将至,积雪未消。
她想起那年春节,迟大华把三千块拍在桌上,头也不回地去赶夜班。
那时候她以为,这份情可以还一辈子。
原来不是情。
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