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完成的那一刻,屏幕跳出一行小字:
「转账成功,20,0000.00元」
迟夏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不是两百万。不是两千万。
是二十万。
是她卧室冰箱里那六百万现金的三十分之一。
是她昨天在美债盘口损失的五十六分之一。
是迟大华扛了一个月水泥、拍在桌上的那三千块的六十六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算得这么清楚。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消息进来。
没有“小夏,收到了”。
没有“哥谢谢你”。
甚至没有那个敷衍的“OK”手势。
迟夏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窗外的春日阳光乐园,穹顶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浅金色的柔光。再过一会儿,夜间的植物生长灯就要亮起来了,整座园区会笼罩在一片粉紫色的光海里。
她忽然想起陈光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去年秋天,两人刚恢复纸条通信不久。她在便签上写:「陈光,有钱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他隔了一天回复:
「不会不难过。」
「但会不难过一点。」
她当时觉得他在敷衍。
现在她觉得,能“不难过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
通讯器的红灯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
她握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很久没有按键。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沉进地平线。
这该死的通讯器,只能闪亮,什么消息都发不了!我此刻内心的郁闷,你不知道。
通讯器又亮了一次。迟夏终于回按了一下。
迟夏把通讯器扣在桌面上。
想哭,却没有哭。
只是坐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
第二天早晨,迟大华的转账才被接收。
不是他不想回消息。
是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昨夜刘娟问:“小夏打钱了吗?”
他说:“打了。”
刘娟等了一会儿:“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刘娟没有再问。
迟大华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县城四月的夜风还有凉意,他把那包抽了半个月的烟抽完了。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一年怎么着也能攒个十万八万。”
“你能不能直接给我打二十万。”
他把烟蒂摁灭在空罐头盒里。
屏幕亮着,对话框里“迟夏”两个字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三个字:
「收到了。」
没有回应。
他也没指望有回应。
——
周三。
迟夏起得很早。
她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有Logo,是申城那位老裁缝的手艺。内搭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铭泽在楼下等她。
看到迟夏出来,铭泽愣了一下。她跟了迟夏也算两年了,很少见她穿得这么……正式。
“迟总,”铭泽打开车门,“今天什么场合?”
迟夏坐上后座,拢了拢衣襟。
“去还一笔债。”
铭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
省公安厅的办公楼比迟夏想象的要旧。
不是破旧,是沉着的那种旧。米黄色的外墙,深灰色的窗框,门厅里没有鲜花,没有欢迎屏,只有一个沉默的引导牌:
「英烈基金捐赠仪式·三楼会议室」
工作人员在门口等她。
四十来岁,短发,没穿警服,深蓝色夹克。他伸出手:
“迟总,我是厅办公室的老周。高厅长在楼上等您。”
迟夏点头,跟上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任厅长的照片,黑白、彩色、高清,从模糊到清晰。越往里走,照片里的人越年轻。
老周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里面说:“请进。”
——
高厅长站在窗边。
没有穿警服,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转过身,看了迟夏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久仰”,甚至没有请她坐。
迟夏也没有等他说“请”。
她径直走到会议桌前,把装订好的捐赠协议取出来,平放在桌面上。
夹着一张支票,凭票即兑。六百万。
她早就签好了字。
高厅长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协议,又抬起头看她。
“你想好了?”
迟夏点头。
“这笔钱,”高厅长的声音很平,“不会有人知道是你捐的。不会上新闻,不会发通稿,不会有任何一任受助家属知道你的名字。”
“我知道。”
“捐赠用途你无权指定。资金由基金管理委员会统一调配,可能用在抚恤金,也可能用在子女助学,甚至可能用在某个你一辈子都不会去的乡镇派出所的修缮上。”
“我知道。”
“捐了这笔钱,你在公安系统不会有任何特权。没有绿色通道,没有优先办理,以后你公司遇到任何治安案件,该怎么走程序还怎么走程序。”
迟夏没有说“我知道”。
她只是把协议往前推了一寸。
高厅长看着那薄薄几页纸。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支笔——不是那种廉价的签字笔,是一支有些年头的派克,笔帽上刻着细微的磨损痕迹。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高义山。
没有“厅长”的职务,没有“同志”的敬称。
只有那三个字,一笔一画,压得很实。
他把协议推回来,站起身。
“仪式结束了。”
这是逐客令。
迟夏把协议收进文件袋,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高厅长。”
“嗯。”
“上个月我在KTV报案,您给派出所打过电话。”
高厅长没有回答。
“不是为了帮我,”迟夏说,“是为了不让两个明星的负面消息影响冰城旅游形象。”
还是没有回答。
迟夏转过身。
“但我知道电话是您亲自打的。”
“我会记着。”
她推门出去。
——
走廊里,老周还站在原处。
他朝迟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迟夏走过那面历任厅长的照片墙。
走到第一任厅长那栏时,她停下来。
黑白照片,二十出头的一张脸,军帽下压着浓密的黑发。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1946–1949·在职期间殉职」
迟夏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
——
铭泽在车里等她。
看到迟夏出来,她发动车子。
“回公司?”
“嗯。”
车驶出省厅大院,拐上主干道。
迟夏降下车窗,四月的风灌进来,还带着一点北方的凉意。
她打开通讯器。
红灯,绿灯,红灯,绿灯。
陈光知道迟夏今天来办什么事,发个消息来问一下,自己也只能回一个亮灯。
把通讯器握在手心里,转头看向窗外。
松花江已经开化了。
江面上漂着大块大块的冰排,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和陈光租住在江北那间八平米的小屋里。
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裹着同一床棉被,对着笔记本电脑看电影。
那部电影叫什么她已经忘了。
只记得陈光把唯一的热水袋塞进她怀里,说:
“以后有钱了,我买个大房子。”
“暖气开一整夜。”
迟夏闭上眼睛。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她的额发。
她没有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