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教授把车停在江岸丽景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迟夏在电梯口等他。
看到他从后备箱里往外搬东西,迟夏愣了一下。
不是纸箱。
是柜子。
两个。
一人高,铁灰色,表面有磕碰的痕迹,正面嵌着几块老旧的仪表盘,指针归零,玻璃罩上有划痕。柜门上有散热孔,孔洞里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电子管,橘黄色的灯丝亮着,微微发热。
“这是……通讯器?”
程教授擦了擦额头的汗:“通讯器本体,就这么大。”
迟夏看着那两个机柜,没说话。
程教授又从副驾驶抱出一个东西。
键盘。
不是普通的键盘。
银白色的金属面板,圆形键帽,每个键帽上刻着一个字母——不是拼音,是英文大写。键帽有弧度,像老式打字机,按下去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程教授,”迟夏看着那个键盘,“这是哪年生产的?”
“不知道。实验室库房翻出来的,可能有六十年了。”
“教授,咱们说好了便携式的?”
“电子管攒的设备,怎么便携?这玩意儿不能搞集成电路。”
“为什么不能?”
“芯片有时钟,有晶振,会出现时空冲突,无法通讯。”
“……”
“我这个,没芯片,没晶振,纯机械开关。”程教授抱着键盘往电梯走,“能用。我测过了。”
迟夏看着那两个机柜,又看看那个键盘。
电子管。仪表盘。圆形键帽。
“程教授,”她跟上去,“您就没想过做个好看点的?”
“想过。”
“然后呢?”
“做不出来。”
电梯门关上。
程教授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说:“你那个邻居……陈光是吧?住隔壁?”
迟夏没回答。
程教授也没再问。
——
电梯到了。
迟夏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门。
程教授推着第一个机柜往里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这间。”
迟夏站在门口,没动。
程教授看着她。
“那间。”迟夏指了指隔壁。
程教授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两秒。
“我能进去?”
迟夏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另一把钥匙。
——
门开了。
程教授推着机柜进去,迟夏跟在他身后。
客厅的灯开着。
程教授把机柜靠墙放好,直起腰,环顾四周。
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酒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酒渍。旁边是一沓便签纸,最上面那张空白的,边角有点卷。
沙发靠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洗得发白。
电视柜上并排放着三台游戏主机——PS5、Xbox、Switch,线束理得整整齐齐。
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金融、历史、科幻小说、几本考研教材。最上层摆着一个相框,背面朝外。
程教授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了一下,没动。
“就他一个人住?”
迟夏“嗯”了一声。
“多久了?”
“一年多。”
程教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干活。
——
他先把第一个机柜推到书桌旁边,靠窗的位置。然后下楼,推第二个。
两个机柜并排靠着墙,电子管的橘黄色灯丝透过散热孔亮着,像两只蛰伏的巨兽。
程教授蹲下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卷电线。
不是普通的电源线。
是橡胶包皮的老式电缆,两根,比小拇指还粗,铜芯裸露,他用手拧在一起,缠上绝缘胶带。
“程教授,”迟夏看着他拧电线,“这玩意儿……安全吗?”
“不安全。”
“……”
“但能用。”
程教授把线接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键盘,开始接线。
线头裸露,红黑两色,他用螺丝刀把线头拧进机柜侧面的接线柱里。
“量子纠缠是实时的。”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这边按下键盘,他那边屏幕上就会显示。不用等18小时。一秒都不用等。”
迟夏愣了一下。
“实时?”
“实时。”
“那之前纸条……”
“纸条是纸条。”程教授拧完最后一根线,“信息本身可以实时传输,但你们之前没有终端。纸条是物理介质,要等18小时才能到你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那个机柜。
“这玩意儿是终端。你按下去,信息通过纠缠对传过去,他那边直接显示。”
迟夏看着那两台机柜。
实时。
“那他那边按,我这边也是实时?”
“对。”
迟夏沉默了几秒。
“程教授。”
“嗯?”
“这玩意儿……一天耗电多少?”
程教授看了一眼机柜背面的铭牌。
“一台三千瓦。”
“两台呢?”
“六千。”
迟夏算了算。
一小时六度电。一天一百四十四度。
“一个月电费……”
“四五千吧。”程教授说,“嫌贵?”
迟夏没说话。
她看着那两台机柜,橘黄色的灯丝,老式的仪表盘,指针归零。
六千瓦。
比两台空调还费电。
“程教授。”
“嗯?”
“您就没想过做个省电点的?”
“想过。”
“然后呢?”
“省电的有时钟。”
迟夏不说话了。
——
程教授把两个机柜的电源插上。
“啪”的一声,整层楼的灯灭了。
迟夏站在黑暗里,愣了两秒。
“……跳闸了?”
程教授从工具包里掏出手电筒,打开。
“电表容量不够。”他说,“你家入户是多少安的?”
“不知道。”
“你电费怎么交的?”
“手机上。”
程教授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向电表箱。
“60安。”他说,“两台机器同时开,满负荷,刚好超过一点。”
“那怎么办?”
程教授把两个机柜的电源拔掉。
灯亮了。
“你们隔壁住嘛。”他说,“各自房间放一台,用通信器的时候最好不要用其它电器……”
迟夏看着那两台机柜。
两台机器。两个人。18小时时差。
迟夏点点头。
“行。”
——
程教授开始调试。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纸,贴在机柜侧面。
纸上打印着一行一行的字母:
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空格=空格回车=发送
“汉语拼音。”程教授说,“你按字母拼,他那边收到字母,自己拼成话。”
迟夏看着那张纸。
汉语拼音。
没有中文。没有词组。没有智能联想。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按。
“您就不能做个汉显的?”
“汉显的有芯片。”
“……哦。”
“芯片有时钟。”
“知道了。”
程教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当年电报就是这么发的。”他说,“嘀嗒嘀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拍了拍机柜。
“这玩意儿,比电报先进。也比特么手机落后。”
迟夏看着那两台机器。
电子管。仪表盘。圆形键帽。六千瓦的功耗。
落后。
但也够用。
——
程教授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书架。游戏主机。空酒杯。洗得发白的卫衣。那个背面朝外的相框。
“迟夏。”
“嗯。”
“他一个人在这儿住了一年多?”
迟夏没说话。
程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也不容易。”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
——
电梯口,程教授按了下行键。
迟夏站在他旁边。
“程教授。”
“嗯。”
“谢谢。”
程教授没回答。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说了一句话。
迟夏没听清。
——
凌晨两点,迟夏坐在陈光的房间里。
那台机柜靠着墙,橘黄色的灯丝亮着,微微发热。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陈光的椅子。
她按下键盘。
「d」
「e」
「n」
「g」
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母。
「deng」
空格。
「w」
「o」
屏幕上又跳出两个字母。
「wo」
回车。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
只剩下幽幽的绿光。
——
0.1秒后,机柜发出一声轻响。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母:
「ni hao」
迟夏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按下键盘。
「ni hao」
「wo shi chi xia」
——
0.1秒后。
「wo zhi dao」
「wo deng le hen jiu」
——
迟夏看着那行字。
她忽然想起这一年以来,两个人写了无数张纸条,却没有一张写过“我爱你”。
但每一张都在说“等我”。
她按下键盘。
「wo ye zai deng」
——
走廊尽头,两个安保小组的成员站在电梯口。
“迟总在那间屋待了半小时了。”
“隔壁那间?”
“嗯。”
“之前不是说不让靠近?”
“是。但今天她带了个老头进去,搬了两个大柜子,两个屋子里来回倒腾。”
“老头是谁?”
“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
“电表刚才跳闸了,知不知道?”
“知道。”
“迟总屋里点着蜡烛,我看见了。”
又沉默了几秒。
“别问了。不让靠近就别靠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