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学把那份名单放在桌上。
县城的阳光灰扑扑的,隔着玻璃照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斜边。
名单上有三十七个名字。全县在册的直播账号,粉丝过十万的,都在这里了。
迟大华的名字排在第三——迟大华已经不是县里的网红第一人了,这也是他焦虑的原因,所以……
秦文学看着那个名字,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
去年这个时候,他第一次知道迟大华是迟夏的哥哥。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层关系,能不能用?
现在他想的是:这层关系,怎么用。
“秦主任。”
门口有人敲门。
“进。”
融媒体中心的小李探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材料:“培训班的题库整理好了,您过目。”
秦文学接过那摞材料,翻了几页。
三百道题。法律法规、意识形态、直播规范。编得挺全。
“通知发下去了吗?”
“发了。下周一开班,要求全县所有在册账号的主播本人到场。”
“缺席的怎么处理?”
“按之前定的,”小李顿了顿,“缺席三次,县里会建议平台冻结账号。”
秦文学点点头。
他没说的是——这套办法,是他翻了三天的政策文件,一条一条抠出来的。
不是卡人。
是让人知道,这个行业,有人管了。
而管的人,是他。
小李走后,秦文学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上没写字。
里面只有一份材料:《大坎省议政协会第十二届委员名录》。
他翻到第247页。
迟夏女汉族 2001年12月生光阴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夏日阳光文旅集团总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2025年度省杰出贡献人才”
这份名录,他托人从省里搞来的。
不是正式渠道。但能用。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杰出贡献人才。
怎么贡献的?
他不知道。
陆家那档子事,县里没人敢提。他只知道陆秉文出事了,陆家没了,迟夏的户口从县里迁走了,然后就成了省里的委员。
他没问。
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他。
但他能猜。
一个女人,突然有钱,突然发迹,突然进了省里——
还能是因为什么?
秦文学把名录合上,放回抽屉。
窗外,县城的街道上,一辆电瓶车慢吞吞地开过去。
他想起那年除夕,自己站在风口里,把那封信递出去。
迟夏穿着单薄的大衣,手指冻得发白,把信推回来。
“那个时候没有送出来,那就还是留着吧。”
他想起那顿饭。
“我有男朋友了。”
他想起周敏。
后来他查过,那不是同学,是保镖。
保镖。
一个女人,需要保镖。
他想起陆秉文,在冰城的时候,他打听过迟夏有没有追求者,听说了这个经常送玫瑰花的城投老总。
陆秉文追过迟夏。然后陆家没了。
不是因为他追,是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秦文学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朋友”,从来没出现过。
下午五点,秦文学给县里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打了个电话。
“老吴,帮我查个公司。”
“秦主任您说。”
“星耀传媒。做网红经纪的,最近在咱们县签人。”
“好,查什么?”
“查他们有没有被起诉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秦主任,这是为了……”
“政策研究。”秦文学的语气很淡,“网红产业要规范,得先知道合作方底细。”
“明白。”
挂了电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名单。
迟大华。
粉丝四百万。全县第三。
他翻出一份文件。
《县域网红产业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
他写的。已经过会了,下周就要下发。
里面有一条:“建立重点网红孵化机制,对头部主播实行‘一人一策’精准扶持。”
一人一策。
他握着笔,在迟大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为迟夏画的。
是为自己。
晚上八点,秦文学还在办公室。
手机响了一下。
老吴发来一条消息:
「秦主任,查到了。星耀传媒2023年在杭州被人告过,对赌纠纷。2024年又被告一次,也是同样的问题。」
「口碑不好。建议谨慎合作。」
秦文学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
存的名字是:星耀·张总
三天前,这人托人递话,想请他吃饭。
他没去。
现在他看着那个号码,按了下去。
“张总,我是县委宣传部秦文学。”
“哎哟秦主任!您好您好!”
“有个事儿想请教您。”
“您说您说!”
“你们最近在谈的那个迟大华,粉丝四百万那个,我认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秦主任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秦文学的声音很平,“就是提醒一下,咱们县对头部主播有扶持政策,签约的时候,条件别太苛刻。”
“明白明白!秦主任放心,我们肯定按规矩来!”
“行。那就不打扰了。”
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
县城的夜很安静。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迟夏知道她哥在签合同吗?
应该不知道。
她不在县城。
她在省城,在那些老头子身边。
秦文学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二十九岁,副科级,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之一。
985毕业。宣传部重点培养。三年内,正科。
他比陆秉文干净。比那些老头子年轻。
他不急。
第二天上午,迟大华收到一条微信。
是那个“星耀·张总”发来的:
「迟哥,合同我们调整了一下,分成比例不变,但履约条件放松了。您看看,没问题的话咱们尽快签。」
迟大华看着那条消息,有点懵。
刘娟凑过来:“怎么了?”
“说合同调整了。”
“调成啥样?”
“不知道,还没发过来。”
刘娟想了想:“会不会是县里有人打了招呼?”
迟大华愣了一下。
“谁?”
“不知道。”
迟大华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那天秦文学“恰好”路过直播间。
“听说你签了公会?好事儿啊。县里对签了公会的网红有扶持政策,回头我让人把文件发给你。”
他翻聊天记录。
文件确实发了。
《直播带货合规经营指南》。
《重点网红孵化机制》。
《“一人一策”精准扶持申请表》。
他一条都没看。
现在他看着那个文件名,忽然觉得——
也许不是坏事。
秦文学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桌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全县网络直播行业规范化管理阶段性总结》。
他写的。
里面列举了:组织培训班一期,参训人员37人;建立重点网红孵化机制;推动县域网红与头部MCN机构签约……
他看了一眼迟大华那栏:
“头部主播迟大华已完成签约,预计年带货额提升30%以上。此项工作由我办重点跟进。”
他把那份总结合上。
窗外的阳光还是灰扑扑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迟夏知道这事儿之后,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他在帮忙?
还是会觉得——
他拿起手机,翻到迟夏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去年除夕。
她发了一句:「过年好。」
他没回。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迟夏,最近还好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三秒。
五秒。
他删了。
下午三点,迟大华的合同签了。
刘娟在旁边看着,手指绞着衣角。
迟大华签完最后一笔,把合同推回去。
张总笑眯眯地接过:“迟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张总走了。
刘娟凑过来:“大华,要不……给小夏打个电话?”
迟大华没说话。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20万,没有任何留言。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打啥。她又不懂这行。”
刘娟没再说话。
窗外,县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
那天晚上,秦文学做了一个梦。
梦里迟夏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哥?”
他说:“因为他是你哥。”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等了很多年。
然后他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
他躺了很久,没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