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的办事高效而老到。
第二天下午，星耀传媒和迟大华的合同的处置意见就送到迟夏案头。
方案A是重大误解解约。
方案B是格式条款无效。
方案C是协商解约——最快，但要钱，对方不会少于两百万。
三个方案，迟夏都不满意。
春日阳光乐园的穹顶在下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再过几个小时，植物生长灯会亮起来，整个园区会笼罩在一片粉紫色的光海里。那光是她的，这片穹顶也是她的，外面那一万亩盐碱地正在返青，也是她的。
迟夏忽然想起一件事。
星耀传媒联系李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县里的秦主任专门关照过，条件很优厚。
县里的秦主任。秦文学。
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微信。聊天记录停在去年除夕，她发了一句「哥，过年好」，他没有回。
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茶桌上。
扣下去的声音很轻。茶桌是沉船木的，老周花了不少钱淘来的，说这木头沉厚耐久，落地生根。
电话拨给了冰雪雨林的周总：
“周总，冰雪雨林现在签约的主播，中原省有多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总的声音有点意外：“迟总，中原省二十七个。都是腰部以下的号，没头部。”
“帮我签一个四百万粉丝的。”
周总沉默了几秒。迟夏听见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
“四百万？谁？”
“@社会你华哥——我哥，同父同母的亲哥。他被星耀传媒骗了，签了一个卖身契，我想把他的合同搅了，签过来。”
“迟总，您是认真的？”
“嗯。”
“咱们的条件……比星耀优惠多少？”
“零对赌。保底分成。账号归属权归主播……”
周总吸了一口气。迟夏都听到了抽冷气的声音。
“迟总，这个条件签任何人都不难。别说四百万，一千万的主播都能撬过来。问题是星耀那边……”
“什么代价，我兜着……具体请李律师和你碰。”
——
秦文学这几天心情不错。
培训班顺利开班，三十七个主播来了三十四个，没来的一个是阑尾炎住院，一个是老婆生孩子，都托人送了假条。迟大华的假条是他亲自批的，上面写着“公会事务，日程冲突”，他看了一眼，批了个“准”字，还顺手在那份重点扶持名单上，迟大华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优”。
那天下午他正在看文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迟夏。
他愣了一下。手机在手里震了三四下他才接起来。
“迟夏？”
“秦主任。”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个事儿问你。星耀传媒，你打过招呼？”
秦文学顿了一下。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是。我跟他们张总说过，迟大华是我们本地的骨干，也是好朋友的亲哥哥，希望他们在签约的时候多关照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秦文学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很响。
“那，他们合同的内容你知道？”
“我只是关照一下，企业个人的商业往来，我介入不好吧……你不用谢……”
“我看了合同，附件里有一个对赌协议。要求三年五千万流水，达不到赔三倍。迟大华现在一年流水才八百多万，三倍是多少你自己算。”
电话挂了。
秦文学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还是灰扑扑的，楼下有辆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很快又没声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自己给张总打电话时说的那句话：条件别太苛刻。
他以为那是帮忙。
他不知道对赌条款是什么。
他不知道附件里藏着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让迟夏看见他。
现在她看见了。
——
三天后，星耀传媒艺人部负责人接到了一个电话。
“张总是吧？我是冰雪雨林影业的内容部。”
“你好你好，久仰。”
“有个事儿想跟您通个气。我们准备签迟大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顿的时间比正常反应长了大概两秒。
“……迟大华？我们刚签下来……”
“签了可以解约。违约金我们出……毕竟你们还没开始推他。”
“从我们刚签约的网红里挖人，周总你这不合规矩吧？”
“咱们这行有规矩吗？”
张总有点发呆。
冰雪雨林影业。
总部在东北，中东资本投的一个MCN，神秘又高调，号称今年投拍1000部短剧，正在北方各地疯狂挖人——导演、编剧、摄像师、灯光、服装、道具、演员、网红、歌手……什么都要。
手法激进，像个二愣子。
签网红条件开的离谱——零对赌、保底分成、账号归主播。
其它岗位条件也都很离谱：考核上岗，保底工资、作品奖金、项目承包制、版权分红……
同行侧目以视。
张总拿起电话：“老板，跟你汇报个事儿。”
——
迟大华正在直播间里试新到的羊肉样品。
样品是锡盟发来的，顺丰冷链，泡沫箱里塞着冰袋，拆开的时候还冒着白气。用切肉机切了一小片，放在电磁炉上煎，没放油，就干煎，煎到两面焦黄，撒了一点点盐。
刘娟在旁边看着，咽了一下口水。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他：“加你好友的。”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李锐律师：你和星耀的合同，我来接手。
他愣在那里。
刘娟凑过来：“是谁？”
迟大华没说话。
李锐律师是小夏的人。
他想起那20万。想起迟夏那句“合同发给我一份”。想起那天晚上她打电话来，声音很轻，问他“第7页那个附件看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好”。
羊肉在电磁炉上滋滋响，有点糊了。
——
那天晚上，迟夏坐在机柜前。
电子管的灯丝泛着橘黄色的光，机柜发烫，坐在机柜前都能感受到热浪，空气中似乎有电荷的声音……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能电一个人给你看。
她按下键盘。
「ge de shi zai chu li」哥的事处理好了
0.1秒后。
陈光回复：
「zen me chu li de」
窗外夜风呼啸，最近这几天天气变化比较激烈。温度时高时低。眼看着城中的一些雪雕都融化了。景点地标式的那个18米高大雪人正在拆除——避免风险。
在冰城，你能体会到一句话：“心忧炭贱愿天寒”。很多人都希望温度不要那么快回升，温度再低一点，让冰雪乐园再坚持几天。
文旅业，冰雪文旅产业的发展，是如此改变每个人的价值观。
她按下键盘：
「qian」
钱是最简单的手段。无非是多少。对迟夏来说，一百万和一个亿有区别没？
——
第二天，星耀传媒的法务部收到一份律师函。
发件人：李锐律师事务所。
事由：关于迟大华先生与贵司签署的《主播独家合作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及格式条款无效的告知函。
附件一：解约协议。
附件二：银行资信证明，抬头是冰雪雨林影业，金额那栏写着几个字，够星耀打三场官司还有剩。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
“违约成本由冰雪雨林影业承担。如需诉讼，奉陪到底。”
——
迟大华的手机震了一下。
李锐的微信：「合同解约了。星耀那边同意了。」
在迟夏提示之下，自己才知道那份合同是一份卖身契，藏着刀子的卖身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没想到在李锐那儿，似乎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李锐丢过来的是冰雪雨林的合同。
迟大华现在已经对合同过敏了，不知道这份合同里埋着什么雷。
毕竟，能为自己和星耀杠上的MCN，你说它无所求？你信吗？
电磁炉上的羊肉就糊了，羊脂的味道混合了烟气。
迟大华的表情阴晴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