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正门挂着大红条幅:“欢迎光阴农业领导和专家莅临我县合作盐碱地治理工程”。
盐碱地项目的推进会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开了一个上午。
主持会议的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讲课。台下坐着农业局、水利局、自然资源局的一把手,还有几个乡镇的书记乡长,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项目简介,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中原省大梁县盐碱地综合治理试点项目。
迟夏坐在客座席第一排,面前摆着名牌:光阴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迟夏。
迟夏发言,介绍了自己在三和县盐碱地治理的经验。
大屏幕上显示出盐碱地测量数据、改造过程,改造现状。
磷石膏改良、苜蓿轮作、羊草种植、节水灌溉、玫瑰种植、玫瑰加工。
这些词她这一年多已经说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副县长听得频频点头,农业局长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后排的几个乡镇干部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秦文学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他不是这个会的参会人员。他是自己来的。早上听说省里那个盐碱地项目今天开推进会,承办方是光阴农业,他就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迟夏发言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她的侧脸。她比去年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清晰了,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不往两边看。
她讲到最后一页PPT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项目规划种植苜蓿和羊草,一期一万亩。苜蓿和羊草是优质牧草,适合本地气候,也适合本地的养殖业需求。”她顿了顿,“另外,我们也在考虑和本地的头部主播合作,做一些草饲羊肉的品牌推广。具体怎么合作,还在探讨阶段。”
秦文学的心跳漏了一拍。
头部主播。本地的。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为什么我们不搞玫瑰种植呢?”县农业局局长举手。玫瑰种植的收益明显比牧草要高得多。迟夏在这里推广的是牧草不是玫瑰,是不是要留一手?
“玫瑰……”迟夏苦笑。“玫瑰栽培需要的投入更大、技术要求更高,对后续提炼和运营都有相当苛刻的要求。并不适合粗放式管理和普及。精油玫瑰的市场体量有限,如果我们大规模搞玫瑰产业,市场可能会崩盘。牧草则不会出问题,规模非常大,几乎无上限。农户管理也相当容易。”
农业局局长点点头,但是参加会议的同事们却都半信半疑。这位小迟总计划在本县流转两万亩盐碱地进行治理,说的是做示范带动周边地区盐碱地治理。可是看起来这面土地治理的方案和她在大坎省的并不一致,她怕不是有保留?
“光阴农业主要的市场,仍然是东北地区,主要是大坎省。大梁县的这个基地,我们能投入的人力是有限的。所以我们制定了保守的目标。”迟夏坦率的说。
迟夏的盐碱地治理方案是暴力方案,重金砸酸碱度改良,重金砸土地板结改良,然后机械化种植管理牧草,智慧农业体系管控土壤墒情。就算种植牧草,也要三年左右能回收成本。
——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四十。
迟夏收拾完东西,从侧门出去。铭泽在走廊里等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直接回冰城?”铭泽问。
迟夏看了一眼手表。
“去一趟我哥那儿。”
——
迟大华的直播间在县城东边一个废弃的厂房里,改造的,外面刷了一层蓝色涂料,门口停着那辆宝马i5,车身有点脏。
迟夏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直播。
“来来来,家人们看这块羊排,肥瘦相间,看得见的大理石花纹……”他对着镜头,手里举着一块冻羊肉,说得眉飞色舞。
看见迟夏进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羊排差点掉在桌上。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刷:
「华哥咋了?」
「谁来了?」
「嫂子查岗?」
他赶紧收回眼神,对着镜头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家里人送饭来了。咱们继续,这块羊排,今天直播间特价……”
迟夏没说话,站在门口等着。
刘娟从后面出来,看见她,表情有点复杂。
“小夏来了?”声音不大不小,不知道是说给迟夏听的还是说给直播间听的。
迟夏点了点头。
刘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
二十分钟后,直播结束。
迟大华关了镜头,把脖子上那个领夹麦扯下来,扔在桌上。他走过来,在迟夏对面坐下,隔着那张堆满羊肉样品的桌子。
刘娟在旁边站着,没坐。
沉默了几秒。
迟大华先开口:“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盐碱地项目开会。”迟夏说,“顺路过来看看。”
“哦。”
又是沉默。
刘娟在旁边插了一句:“小夏,你那20万……大华说了要还你的。”
迟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任何情绪,但刘娟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迟大华低着头,看着桌上那半块切开的羊肉。
“哥,”迟夏开口,“星耀的事,解决了。”
迟大华抬起头。
“冰雪雨林那边会找你。签不签,你自己决定。”
“冰雪雨林……”迟大华重复了一遍,“那个短剧公司?”
“嗯。”
迟大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那个合同……是你让那个律师弄的?”
“嗯。”
沉默。
更长的沉默。
迟大华的手在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羊肉的包装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小夏,”他的声音有点干,“那20万……”
迟夏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窗外。厂房外面堆着几个泡沫箱,阳光照在上面,反着白晃晃的光。
“哥,你那羊肉,现在主要卖给谁?”
迟大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就……直播间呗。全国各地都有。”
“有品牌吗?”
“品牌?就‘社会你华哥’嘛,也算品牌吧。”
迟夏点点头,没说话。
迟大华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有点陌生。
不是长相。是那种……怎么说,那种说话的方式。问问题的时候眼睛看着你,等你回答完,她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
“小夏,”刘娟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小了一点,“你说的那个冰雪雨林,是干什么的?”
“拍短剧的。”
“短剧?”刘娟没听懂,“那和大华的直播有啥关系?”
迟夏看了她一眼。这回那一眼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情绪,是思考。
“还在想。”她说。
刘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迟大华在旁边忽然问:“你那盐碱地……种的是苜蓿?”
“嗯。”
“苜蓿是喂羊的。”
“嗯。”
迟大华看着那堆羊肉样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你那苜蓿,以后卖给谁?”
迟夏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迟大华读不懂。不是冷,也不是热,就是……看着他。
“哥,”她说,“你那羊肉,有没有想过换个卖法?”
迟大华愣住了。
“什么叫换个卖法?”
迟夏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那几个泡沫箱在阳光下泛着白,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上装着几捆干草。
“我还没想清楚。”她说,“等想清楚了再跟你说。”
迟大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迟夏转过身。
“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哥。”
“嗯?”
“以后有事,直接跟我说。”
门关上了。
——
迟大华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刘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啥意思?”
迟大华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那堆羊肉,忽然想起刚才迟夏问的那几个问题。
你那羊肉,主要卖给谁?
有品牌吗?
想过换个卖法吗?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
下午四点,迟夏从县政府大楼出来。
铭泽把车停在台阶下面,车门开着。
迟夏上了车,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
窗边站着一个人。
隔着玻璃,看不清脸。
她知道是谁。
她没再看第二眼。
“走吧。”
铭泽发动车子,黑色沃尔沃驶出大院,拐上主街,消失在县城的车流里。
——
秦文学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烟灰缸里有两个烟头。
他想起今天会上,迟夏说的那句话。
“和本地的头部主播合作。”
她说的是迟大华。
迟大华能力平平,困在大梁县中。
但是迟夏从九天而下,来到大梁县,随随便便就买下了2万亩盐碱地的四十年使用权。
一个宏大的治理方案就那么随随便便扔了出来。
随手就罩住了迟大华,
秦文学不懂,问了农业局的技术人员,农技处的处长冷笑:“她有什么秘密,盐碱地里掺磷石膏,几十年前我们就知道。老掉牙的技术。”
“她骗我们?”
“骗什么?谁说老技术就不好用了?麦子春种秋收,不也是老技术?用嘴吃饭用屁股拉。不也是老技术?”农技处的处长快退休了,说话粗俗得肆无忌惮。
“你不是说老掉牙的技术?我们为什么不用?”
“盐碱地,一亩地拌进去上千块的磷石膏,谁舍得?我们都知道该这么干,可是我们没钱!她有钱,真金白银砸进去,就能安安稳稳赚四十年钱!这不是种地,这是种钱生钱!”农技处处长愤愤不平,似乎感觉受到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