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枚丹药给了他另一种可能。
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可能。
他活了这么久,吸了那么多人的寿元,从一个普通元婴变成了半步渡劫的强者,拥有了曾经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力量。
但此刻,站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依然是当年那个小店掌柜,卑微、渺小、不堪一击。
他抖了很久,然后忽然不抖了。
他站直了身体,看着常乐,目光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我本该千年前就死的。
是你!给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让我又苟活了上千年。
我吸了那么多人的寿元,抢了那么多不该属于我的时间,我一直以为这是我自己的本事,是我自己挣来的命。
但今天看到你我才明白,我不过是偷了不该偷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悲愤。
“你现在又给了我几乎无穷无尽的寿元!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一下,让我吸了多少?
比我这两千多年来吸的所有人的寿元加起来还要多上无数倍!
然后你又要马上把它剥夺走。
你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掐灭,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常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你贪得无厌,最终把自己撑死了。总不能怪那个看你可怜、喂你饭吃的人吧?”
王冲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没有人逼他吸那些人的寿元。
没有人逼他关掉那间小店,走上这条路。
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选择了贪婪,选择了放纵,选择了在这条路上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停不下来。
他哽住了,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久久没有说话。
山坡下,那群倒立裸奔的队伍已经追了上来,团团围住了王冲。
他们看到王冲那张脸,确认了这就是他们追捕了两百多年的魔头,顿时群情激奋,口号声震天响。
但王冲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喊声,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常乐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后,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刚才还有,现在没有了。”
王冲依然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中的雕塑。
风吹过他的衣角,慢慢碎成一捧时光的灰。
......
常乐等人在北域兜兜转转了大半个月,最终竟然来到了沧澜殿的地盘。
当然,沧澜殿早就没了。
天道院破除天下宗门之后,这块地方便空置了下来,成了天道院所辖的一片灵湖。
有人依旧在这里修炼——赵凛冬。
当年沧澜殿解散后,他转入天道院当了个执事,依旧在这片区域住了下来。
认真潜修。
没了宗门俗务缠身,他反而修为一日千里。
听到常乐到来的消息,赵凛冬从木屋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头发已经花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他看到常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面色有些复杂。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上一次见常乐,还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常乐,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有出息的样子。
他当时还觉得这小子配不上自己的女儿,死活不同意赵扶摇对他的那份心思。
如今再看,常乐身上那股跳脱的劲儿还在,但眉宇间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之后的平和与稳重,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终于被收入了鞘中。
赵凛冬在心中叹了口气。
亏自己当年还觉着这小子没出息,不同意女儿爱慕他。
现在看来,倒是自己想多了。
他收敛了思绪,再次拱手,声音平稳而客气。
“常先生,别来无恙。”
常乐微微一笑,回了一礼。
“甚好。只是选址途经这里,顺道过来看看。”
赵凛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进屋坐坐吧。”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帘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
赵扶摇。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面容清秀,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
她的天资有限,修炼了两千多年,依然卡在炼虚境,迟迟无法突破。
炼虚境的寿元虽然远比凡人长久,但岁月的痕迹还是会一点一点地爬上脸庞。
她看到常乐,目光微微一凝,然后又看到了站在常乐身边的叶月棠。
她的目光在叶月棠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她听说了那场婚礼。
那场惊动了整个神州的婚礼。
祥云铺路,星灯漫天,大日不熄,龙凤齐鸣。
她也听说了叶月棠。
那个嫁给常乐的女子,天赋卓绝,阵道无双,是天底下少数几个能配得上常乐的人。
她看着叶月棠那张依然年轻的脸庞,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有羡慕,有酸楚,也有一丝释然。
终归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知道自己天赋有限,能走到炼虚境已经是极限了。
再过几百年,她就会尘归尘,土归土。
而常乐和叶月棠,还有漫长的岁月要走。
她从一开始,就不配陪他走到最后。
她垂下眼帘,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轻声说了一句。
“请进吧。”
狗蛋蹲在常乐脚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呃啊,李双年呢?”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它面前。
狗蛋顿时大惊。
这熟悉的身影,这熟悉的站姿,这熟悉的开场方式。
它的脑海中警铃大作,身体的本能比意识反应得更快。
它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李双年在原地转了两圈,左脚微微勾起,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前倾,右手精准无误地握住了狗蛋的嘴筒子。
然后,噼里啪啦,正手反手就是几个大嘴巴子。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而且是练了很多年的那种。
那几个大嘴巴子抽在狗蛋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落中格外响亮。
狗蛋被打得脑袋左右摇晃。
本来睹物思人的眼神整个都清澈了。
“李!双!年!!!呃啊啊!!!!!”